布局谋篇的底色

城南听雨

　　电视剧《醒来》改编自浙江作家海飞的同名长篇小说，但海飞还有一部叫做《麻雀》的中篇，我在2018年左右读过，由于这部4万多字的谍战作品在一开始就写到了杭州，印象很深。《醒来》一剧的开头部分及重点部分的那个仙浴来浴室，以及人物如算命瞎子、苏门等，也都有参照《麻雀》这一中篇的印记，或者应该说它们同属已打入海飞印记的谍战系列作品。同样情况，《醒来》一剧中军统飓风队队长“陶大春”这个名字也是重复出现，而在王小枪的谍战系列中（《面具》与《对手》），也有类似情况，李唐与丁美兮，这个大家印象深，也属于具有“工匠暗记”一种标识。春光照相馆、城站（火车站），这说的也是杭州，我把那照相馆想象成是开在湖滨一带的路上，大雪，照相馆老板李木胜被叛徒出卖中枪倒地，拼尽全力唱出京剧空城计中的几句：“我正在城楼观河景，耳听得城埠乱纷纷……却原是司马找、找来的兵。”这是在传递信息，唱也就唱了，在场的日本人听不懂这个，叛徒陆小光只顾紧张了，也听不懂什么意思。陈开来是摄影师，也是李木胜的徒弟，却从字词的改动部分，听出有“河-埠-找”三个字：

　　李木胜，中共地下党“西湖三景”之一，代号断挢，在第一集的前半部分即英勇就义，暗示会有下一个“断桥”出现，若不怎么会说“断桥不断”呢？还有“河埠找”，能找到什么？陈开来还真的去找了，找到一个防潮的布包，里面有一信封，还有一个皮面小本子。信封中是胶卷底片，这几张底片正是陆小光送到影楼的，过来时还对过暗号：

“你那个相机是美国货呀？“

“德国货。”

“我听说现在已经有彩色胶卷了。”

“对。但是呢，我还是喜欢黑白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这几句暗号，陈开来当时人在现场，听到过，也只是记了个大概。而陆小光这人，送过胶片就去找他的相好，是那种暗门子，腰里手枪让人摸到了还满不在乎。然后被那女人出卖，拿他去换钱了。他熬不过酷刑，带鬼子来到春光照相馆门上：

　　城站部分，照相师陈开来和舞女金宝在城站那地方的饭摊上吃过一碗馄饨，两人吃一碗。陈开来是乘乱跑出来的，照片也来不及洗。师傅李木胜曾跟他说要到上海去开一家照相馆，并说要把当月上班二十三天的工资，按足月给他结了。他不太相信师傅会走，忙着去拍堂会，回来就出事，所以这个钱他拿没拿到还到还得两说。舞女金宝跟他不同，上班在中美咖啡馆舞场，名字好几个，“美珍”，这是舞场用，“王小妮”，住店登记用，金宝是他的真实姓名。他们同住在春光照相馆的二楼上，是见面不太说话的邻居，如果说逃，金宝是真正逃岀来的，行李都没带——日本高级情报官铃木死在她的床上，刚想做事就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金宝具有军统背景，铃木一个装有“沉睡计划”文件的皮包被她跳楼带了出来。下面等着的人是飓风队陶大春，两人好像还隔了一层，并不认识。陶大春开始是拿枪指在她的头上，拿到东西，告诉她可以走了。

这是两人挤上火车时的情景：

　　陈开来没票，但讲话实诚：“昨天还在拍堂会，今天就在火车上，像做梦一样。”金宝说：“至少还留了台相机给你。”车上查票，金宝拉陈开来去餐厅，下面重点是他们两人与苏门之间的戏。

苏门的明面身份为汪伪政府特派员，随身保镖崔恩熙，黑衣礼帽一副墨镜，看到陈开来进入厕所，就注意上他了。陈在里面翻看那“河埠找”找来的日记本：“今天天气很好，我坐车去了江畔，江面波光粼粼，周围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跳声……”看半天看不出什么，只是判断“是他相好的”，走出厕所。崔恩熙在外面堵着，说一句：“你进去很久了。”然后进去检查过，带人把餐车这边的门封了。里面金宝声称过生日，大发点几个菜，问陈开来有钱没有。陈说沒有，看上去连好生吃顿大餐的心思也没有。金宝让他拍几张照片做为生日礼物，拍完左脸拍右脸，这就有点惹祸，把苏门拍进去了：

　　这事得问问。“认识我？”把他们带到这边车厢，两人分开，苏门问。“不认识。”陈开来老实回答。“那为什么你还拍我？”“我是个照相师，我一冲动就拍了。”“谁告诉你照相师是可以随便拍的？”说到拍照，陈开来还是蛮有感觉：“那一刻，我觉得你像一件瓷器。”“瓷器？”“很精美。”这个回答不错，可以说最初的印象不错。苏门想想又问：“去上海做什么？”“闯闯。”“怎么闯？”“除了拍照，我也不会别的呀？”陈开来一脸无辜，却不是装的。“上海认识人吗？”“不认识。”“说谎，”苏门堵他说，“这笔记本里的信，是个上海人给你写的。”这个笔记本上的东西，肯定重要，为后续发展留下伏笔。

　　东西检查完，放他们回去。往下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苏门在上海的火车站遇刺，来接她的都是汪伪76号的人，有直属行动队一队队长邝广连、总务处科长赵前，人称赵公子。再就是总务处处长俞先祥。

“‘苏窗含’，窗含西岭千秋雪的窗含。”

这是画外音，以音找人，镜头转向赵前。只有赵前知道苏门的真实姓名，且在学生时代与其有过青涩恋情。这后面还有介绍，大约是在第四集还是第几集，他就是“西湖三景”之一的雷锋塔。由左至右，赵前居中：

　　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人，举枪就射，苏门这边也是带了一拨保护她的人，躲过了。在另一方向上，有人贴车厢偷偷靠近，被在一旁拍照的陈开来发现，“哎，小心！”他锐声大喊：

　 赵前首先开枪，将偷袭的人击伤。剧中对赵前这一人物的设置，主要是隐忍与假相，出入舞场，还经常去泡个澡。表面圆滑不问世事，与沈克希假扮夫妻，又有对其“亲手抓捕”的意外情节出现，引出杜黄桥，令被动局面反转。

抓一个，跑一个，邝广连意欲将陈开来也带回去，被苏门拦下：“放他走。”是命令式的，也是深有打算的。苏门苏督察，代号戴安娜，是“西湖三景”情报小组的领导者，人很内敛，笑意浅浅，处事冷静。你若不知她的来路去路，几乎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是来督查腐败的，这让76号的李默群很紧张。这样的刺杀行动，应该是李默群在暗中运作。苏门明白这些，坚持要去76审问带回来的人。到地方让邝广连给她倒杯茶，也就倒茶这点功夫，带回来那个人进审讯室就死，也许是服毒而死，也许是被人毒死，事很蹊跷。苏门对李默群说：“你能不能继续坐这个位置，要看有没有碰线。”

离开车站，金宝与陈开来坐上黄包车，招摇过市那几个镜头拍得很好，那种放飞的劲头，与76号内的压抑气氛形成强烈对比：

　　他们是奔金宝“小姨娘”杨小仙而去，剧情引入的重头戏也都落在这个地方。算命瞎子弹着三弦，“碧水动风凉”那一口绝对苏州评弹味。金宝跟她小姨娘介绍陈开来：“这男人是我相好的。”转眼又说，“我只是逗他玩。”杨小仙是上海仙浴来浴室的老板娘，待人和气，做事周到，甚至是乐于助人，让金宝和陈开来住她那里。陈开来后来开的那家“福来照相馆”，就是她跟金宝先垫资盘下来的。但有一样，这位也有军统背景，且枪法好，具有狙击能力，参与过后来的跑马场刺杀案。晚饭气氛很好，苏门带来的人查处贪腐效率也很高，巳查到上海一些官员与76号勾结参与腐败的重要证据，包括买卖官爵、吃空饷、参与走私，甚至草菅人命。镜头中这些事参差进行，有金条，有照片。饭桌上，陈开来恭维主人说：“你这炒饭比华懋饭店的还要好吃。”杨小仙说，“你这相好的嘴真甜哪。”陈开来：“不是相好，是邻居，我是照相师。”由此谈到照相馆。陈开来的相机在火车站摔坏了，小姨娘说：你要去赶紧去，马上关门了。”这是陈开来来在马路对面的照相馆门上：

　　门内胖乎乎的老板说：“哎哟这要打烊来，你要照相还是洗照片？”“我想借你暗房用一下，我自己洗，我付钱的。”这样就进来了。照片洗出来，正是“西湖三景”的断桥、苏堤、雷锋塔那三张，都是一九零几年的老照片：

　　这一张是苏堤（苏堤六桥之一的跨虹桥）。陈开来想起师傅洗照片时会借口眼花，要用放大镜细看。刚好他自己带的也有，在放大镜头下看到有“去上海，开福来照相馆”几字。不难想到，这是带有指令性质的暗语。

李默群在76号的屋里训斥俞应祥与邝广连，为火车站那事，主要是对俞应祥：“你杀人都杀不明白，有本事你只接弄死她，也好过现在留下把柄！”还提到杭州死了个日本官员，消息很可能是上海泄露出去的，日本特高课（梅机关）已下令彻查此事。在这部剧里，李默群不仅阴鸷，而且脾气很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定要记清楚，贪点钱事小，但和共党军统勾结，那才是大忌！”他心里很明白，“苏门这个女人，不是抓几个贪官就会罢休的，这把火，早晚要烧到76号。”他让俞应祥先出去躲一躲，避避风头。那边苏门也意识到，只有找到76号和乱党勾结的证据，才能只接威胁到李默群这个魔头。“还记得那个照相师吗？”她问崔恩熙，“能找到他吗？”这是金宝与杨小仙在帮陈开来盘下胖师傅开的那家店：

　　崔思𤋮来到新开张的福来照相馆，很直接，进门就问陈开来：你是否在站台拍了好多照片？”陈开来看到她还是有点紧张：“我、我就随便拍拍。”“拿出来。”口气很硬。”“没洗呢。”“马上洗。”“我的胶卷还没拍……”那边枪口就指上来了。

苏门在上海也是神通广大，根据陈开来偶然拍下的杀手照片，去找法租界警务处探长帮忙，抓了在车站站台上试图开枪的那个杀手。苏门亲自问：“谁想杀我？”“重、重庆飓风队。”“陶队长怎么没亲自来，是不重视我，还是你在说谎？”被抓的那人不肯多说。苏门也不着急，转身端一杯红酒，品一口等着。那边一声惨叫，那位眼上就黑了，招供说：“我确实是替飓风队做事的，但是，杀你的人是俞应祥，他给了我两千块钱。”“俞应祥？李默群的走狗。”“是。”那位点头。“ 76号真的在同飓风队合作？”“是是。”这事坐实了。镜头转一转，黑色轿车内，俞应祥问陶大春：“铃木是不是你杀的？”“不是。”“南京都派人来查了，你还骗我。当初咱不是说好了吗，不杀人。”“是日本人误杀的。”“真的？”“我还要跟你继续合作，没必要骗你。我要找一个参与过沉睡计划的人，你帮我打听一下。”这里这是暗扣，各方都在关注日本人搞的这个“沉睡计划”。

法租界，徐家汇，在教堂工作的慈济会义工沈克希接到苏门的指令：苏堤唤醒福来照相馆断桥。

　　“苏堤”是沈克希的代号，“唤醒断桥”的意义是工作重心要移到上海来。街道、阴雨、油纸伞，重要人物缓步登场，该用的浪漫因素都用上了：

　　“请问这是新开的照相馆吗？”“您……照相啊？”陈开来问，顺便接过雨伞。沈克希看他一眼，说：“谢谢。”“您是看广告来的吗？”这句问得还算对路。天有些冷，沈克希两手插兜里，打量屋内陈设：“这是你开的照相馆？”“对，我跟别人合开的。”看到旁边桌上的照相机，她问：“你这相机是美国货吧？”“我这个是德国货。”“我听说现在已经有彩色胶卷了。”“有是有，但我这个是黑白的。”

暗号没对上，沈克希看他一眼，想起什么。陈开来再问：“咱俩是不是认识呀？”已经没有用了。沈克希淡淡地说：“你认错人了。”

　　陈开来望着沈克希坐车离去的背影，脑袋里朦胧起来，也是想半天。在教堂内部的前后坐椅上，沈克希对苏门说：“他不是断桥，他叫陈开来，我以前认识他，是我的一个表弟。但不确定他现在的身份。”

“我听说现在已经有彩色胶卷了。”“对。但我还是喜欢黑白，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后面陈开来在仙浴来泡澡时，反复回想、对比，终于对比出接头暗号的真实内容。所以当沈克希再来时，这个暗号就对上了。在第十一集上正式成为新的“断桥”，与他为人处世的朴素认知有关，人还机警，脑子够用。可以委以重任，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有铺垫。师傅李木胜要去上海，并没打算带他去，雪地染红，被日本人用刺刀指着，唱出京剧《空城计》那几句，一般人听听，也就能听出个大义凛然，只是有点怪。但陈开来听懂了，并按师傅或组织的意思去上海开店等人，还有就是经受住了考验。有人说电视剧《醒来》，具有“照相间谍剧”的特色，这说得很有道理。“西湖三景”各有其人，互相之间，他们又都不知对方的真实身份，需要根据照片上的放大字样，按指示行事。这一过程，甚至包括76号与军统那边几个人物的展示过程，亦如暗房操作，显影、定影，然后才能看出本色，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感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