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秋色,共享韶华

吉昌武

<p class="ql-block">白露已过,秋分将至。日历上的节气,原不过是薄薄的两页,待我真正踏入道水国家湿地公园,才觉出这薄薄两页间,竟藏着一整片铺天盖地的秋。我是独自来的。道水河岸,行人稀疏,倒合了这份独行的意趣。说是“寻秋”,其实秋早已经在眼前了,不必寻,也寻不尽。那一日的光,懒洋洋地斜着,像被岁月淘洗过千遍的旧绸,温吞吞地铺在天地间。我立在入口处,还未及举步,便觉自己已被秋意裹住了,像一枚被秋风轻轻卷入画轴的叶片。</p> <p class="ql-block">沿路种着楠树,高高地擎着。最惹眼的是那花——我原不知楠树也开花,金黄的米黄的花簇从枝头漫上来,不是一朵一朵地开,倒像是谁将一罐碎金泼了上去,又怕太烈,便拿树顶晕出的淡红秋果来调。那果实小小的,密密地攒着,像少女羞怯时颊上的红晕。花与果,金与红,就这么交错着,把整条路都衬得柔和了。秋日的暖光落在叶梢上,竟像落在绸缎上的泪珠,颤巍巍的,又暖,又清。我站了一会儿,觉着连风都是甜的——不,那不是甜,是秋的清甜,像一杯酿了整整三季的桂花蜜,才抿一口,心就化了。</p> <p class="ql-block">道旁决明,明黄的花丛,是我早就注意到的。细碎的小黄花攒满枝头,密密的,像谁把一整片阳光揉碎了,撒在绿叶间。风一过,花便轻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下来。我忽然想起那句“苔花如米小,亦学牡丹开”——其实何须学牡丹呢?就这么自顾自地开着,不争春,不邀宠,在秋风里摇出满地的碎金,便已是极好的了。决明那些细碎的花瓣落在步道上,星星点点的,像是秋日遗落的诗行。</p> <p class="ql-block">正走着,忽然撞进一片热烈里。水岸旁的美人蕉,竟还盛放着。按说这时节,早过了它的盛期,可这倔强的花,偏要在秋风里烧起一把火。浓艳的红,一朵挨着一朵,没有开败的颓唐,倒有愈晚愈烈的孤勇。翠色的叶片衬着,像一群红衣女子立在绿窗前,衣袂飘飘的,顺着河湾铺出一片鲜活的亮色。我忽然想起杜工部那句“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虽说的是决明,可这份晚来犹烈的劲儿,倒像是共通的。</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是夹竹桃的天下了。粉红的花,不争,不闹,只三五朵地点缀在修长的绿叶间,像谁随意撒下的胭脂扣。半开的花苞攒在枝梢,鼓鼓的,像是藏着一肚子秋日的心事,又羞于与人说。我凑近了看,那花瓣的质感,真像丝绸裁的,薄而韧,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风吹过来,花瓣不动,叶子也不动,只有香气微微地颤着——那香,不浓,不俗,清清淡淡地绕在鼻尖,像某个故人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又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银白槭已经悄悄晕染开了。说是“红”,其实远不止红。整棵树像一位偏心的画家,把颜料随意地泼洒:黄绿打底,过渡到暖橘,再到边缘那一点艳红,层次分明得像一首渐强的秋之变奏曲。澄澈的蓝天从槭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蓝得叫人心慌。我盯着那些叶子看,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凋零——它们是在燃烧。一寸一寸地,从叶脉烧到叶尖,把整个秋天的浓烈都烧进这一场渐变里。</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阳光从树梢上筛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楠树的金黄、美人蕉的红、夹竹桃的粉、槭叶的赤、决明的明黄……一齐在我的眼底铺开,又慢慢地收拢。我忽然想起一种说法:说秋天是“金秋”。可此刻我眼前这秋,哪里是一个“金”字能了的?它是金黄的暖,是赤红的烈,是粉红的柔,是翠绿的韧,是蓝天的澄澈,是水岸的宁静,是花与叶、光与影、风与香织成的一张大锦缎,铺天盖地地罩着这方湿地。</p><p class="ql-block">可我又想,或许正因为秋色太满,太浓,太不留余地,才需要一个“金”字来压住阵脚。金,是秋天的魂。是万物在凋零之前,最后一次盛大的加冕。</p> <p class="ql-block">天空湛蓝,我不紧不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还装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秋。我想,这大概就是独行的妙处罢﹣﹣一个人,一条路,一整片秋色,无需言语,无需应答,只需一部手机,只需把自己交给这天地,便觉得人间万事,皆可原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