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2026年6月18日,我一连接到远在广州务工的二弟国兵和三弟国权的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今天是母亲八十九岁的寿辰,让我别在家生火做饭,带着老人家出去找个馆子热热闹闹庆贺一番,多花点时间陪陪她。我揣着兄弟俩的心意,挑了母亲平时最爱吃的几样鲜果和副食,往黄滩卫生院家属院母亲的住处走,进门就把两个弟弟远在千里之外的惦念一五一十说给她听。母亲听完眉眼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笑着摆着手说:“难为孩子们在外头奔波劳碌,还能记挂着我的生日,我天没亮就起来备了满满一桌子好菜,咱们就在家里吃,不比外头馆子的味道差,还更暖心。”</p>
<p class="ql-block">我陪着母亲慢悠悠吃完早点,想着把她这会儿精神十足的样子记下来,就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背景墙上挂着那幅我写的隶书《临江仙》,是去年母亲生日我特意装裱好送她的,她总说看着字里那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心里就格外敞亮。我随手把照片发给三弟,没一会儿他回过来短短两个字:老了。我守在母亲身边大半辈子,平日里天天见面,竟完全没察觉岁月在她身上悄悄刻下的痕迹,被三弟这两个字点醒,我才不由得坐近了些,细细端详起眼前的老人。记忆里的她永远开朗慈祥,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用不完的劲儿,怎么一晃眼数十载春秋就这么流走了,风霜早就悄悄爬满了她的脸庞,额间那几道深深的纹路,活像她当年在田地里扶着犁耙,一趟趟耕出来的道道沟壑。</p>
<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于1937年农历九月初四,是土生土长的贫苦农家姑娘。外祖父一辈子勤恳肯干,可在旧社会里怎么熬也躲不开地主劣绅的压榨盘剥,一家子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好不容易熬到解放,外祖父除了日日下地务农,闲下来还会跑出去做点小营生,换点零钱补贴家用。我小时候最爱往外祖母家跑,每逢年节,外祖母总会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塞给我几张压岁钱。后来外祖母晚年眼睛全看不见了,还能凭着熟悉的触感,摸索到存着糖果花生的瓦坛子边,掏出两把吃食塞到我手里,又摸到墙缝里她藏零钱的地方,把攒下的毛票悄悄揣进我衣兜,年年都是这样。那时候我总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去外婆家,贪恋着这一份专属于我的软乎乎的温情。</p>
<p class="ql-block">外祖父思想守旧,认准了女孩子没必要读书,哪怕小时候母亲攥着书包带眼巴巴想去学堂,也被他一口回绝:“女孩子读什么书,在家帮着下地喂猪才是正经事。”现在母亲偶尔提起这段往事,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开的遗憾,总跟我们兄弟几个念叨,要是当年能多识几个字,早些年跟着我父亲去膏矿做工,现在也能顺顺当当享上退休的福,不至于大半辈子都困在农活和家务里,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地操劳。</p>
<p class="ql-block">我们兄弟三个能顺顺当当长大,母亲背后吃过的苦数都数不清。父亲常年在矿上做工回不了家,田里的重活、照料三个孩子的担子,完完全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肩膀上。人民公社那时候集体下地劳作,母亲永远抢在最前面,什么脏活累活都不躲,从来不肯比旁人少挣半个工分。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母亲的身影就没停下过,好像连坐下来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为了多挣点工分贴补家里,母亲曾经跟着村里的伙伴们一起驾船去很远的天鹅荡割蒿草。谁料走到半路上河水突然暴涨,装得满满当当的蒿草船被风浪拍得直晃,没一会儿就进了半舱水,那年还只有几岁的二弟坐在船头上,眼看着就要滑进湍急的河水里被冲走,母亲站在船尾吓得连声呼救,河水浪头一个接一个拍过来,眼看着娘俩就要撑不住,万幸有个在附近捕鱼的老渔夫听见了喊声,拼着命驾着小船赶过来,才把她们母子俩从水里救了上来。这事过去几十年了,母亲每次提起来还是会攥紧手,心口突突跳,总反复跟我们说,那位素不相识的渔夫,是我们家几辈子都不能忘的大恩人。那时候三弟还没出生,家里只有我和二弟,那天我在家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看见浑身湿淋淋的母亲抱着二弟回来,现在想起来都还能感觉到当时的后怕。</p>
<p class="ql-block">母亲性子踏实,待谁都宽厚温和,生产队里的婶子大娘都服她,一致推选她当妇女队长。白天下地领着大家一起劳作,收工之后脚不沾地往家赶,还要围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转,其中的辛酸劳苦,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每到饭点我们三个小脑袋就挤在门框边,盯着村口的路等母亲回来生火做饭,常常看见她腿上还沾着稻田里没冲干净的黑泥,腿肚子上甚至还攀着几只吸饱了血的蚂蟥。那时候我年纪小,只当是母亲走路粗心没注意,等我自己后来当了老师,站在讲台上连轴转一天才明白,哪里是她粗心,是她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连停下来把蚂蟥扯下来的片刻空闲都挤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我记事儿起,家里的房子前前后后翻修了三次:最开始是老屋旁边挤不下三个人的小偏房,后来好不容易盖起两间茅草屋,再后来攒了点钱换成两间砖瓦房,最后又咬咬牙扩建出三间大瓦房。我睁开眼记事的时候,父母大半辈子的心思都扑在给我们攒一个安稳家上,母亲更是把大半的心血都耗在了盖房子这件事上。为了做建房用的土坯,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趁着生产队的耕牛还没下地,自己牵着牛去和泥制坯,一铲一铲挖土拌泥,把和好的黄泥倒进模子里拓出方方正正的土坯,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再混上草木灰点火烧半个月,最后泼上凉水冷却,就成了盖房子用的土砖。她心里一门心思就想着,要给三个儿子都留够宽宽敞敞的地方,盼着我们长大成人,每个人都能有像样的婚房,就为了这点念想,她起早贪黑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p>
<p class="ql-block">等熬过了数不清的苦日子,村口东边终于立起来三间亮堂堂的红砖瓦房,我们三兄弟,全都是在这栋老房子里成的家、生的孩子。日子一天天往前跑,母亲的头发慢慢白了,我们兄弟几个也陆续去城里安了家。我早些年考上了师范,成了一名人民教师,二弟三弟收拾行李去了广州闯荡讨生活,我把母亲接到了城区黄滩街道卫生院的福利房里住,这一住就是几十年。每逢春节、清明我们兄弟几个回乡下祭祖,乡里的叔伯婶子总不忘问起母亲的身体,一遍遍托我捎话,盼着她能回老家住几天。我每次都把乡邻的挂念原原本本说给母亲听,也劝她清明跟着我们回去看看故土,母亲心里怎么会不惦念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只是她实在不忍心看见自己当年亲手垒起来的院墙慢慢倾颓,屋顶的瓦片碎的碎、破的破,满眼都是荒废的样子,看了反倒惹得心里发酸。</p>
<p class="ql-block">摸透了母亲心里的这个结,我们三兄弟凑着和父亲商量了好几回,最后打定主意,在老家旧宅的地基上重新盖一栋小楼,圆二老将来回故土养老的心愿。一家人齐心合力忙活了大半年,一栋三间两层的亮堂乡间小楼就热热闹闹落成了。</p>
<p class="ql-block">2020年疫情最紧的时候,远嫁上海的女儿一家子刚好回了乡,我们一大家人就挤在这栋刚盖好的乡间小楼里过了个年。乡下的院子敞敞亮亮,没有城区里隔离的拘束,一大家人凑在一处,连空气里都飘着松快的喜气。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我们索性临时凑了个家庭迎春晚会,从上海回来的外甥女当主持人,二弟媳妇在一旁张罗着安排节目,老老少少挨个上台露一手。我和女儿凑在一起唱了《白毛女》里的选段《北风吹·扎红头绳》,上海来的亲家也跟着兴致勃勃唱了首流行老歌。我搬来墙角的二胡,请老母亲上台给我们唱几段她年轻时爱唱的民间小调《十字金钗》《正月探妹》,八十九岁的老母亲往人前一站,亮开嗓子就唱,清亮亮的歌声落下来,满屋子的晚辈都跟着拍手叫好,整个屋子里全是团圆和睦、暖融融的喜乐劲儿。</p>
<p class="ql-block">母亲这一辈子,生在最苦的年月里,尝遍了下地劳作的苦头,她就靠着一副软乎乎却又结实的肩膀,把我们整个家稳稳扛了起来,一辈子待人宽厚,遇着事总想着别人,靠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着长大成人。她吃过时代给的苦,熬过长夜一样难的日子,可到现在跟谁说话还是温温和和,热热乎乎。刻在她骨子里的这份坚韧和善良,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渗进了我们每一个儿孙的骨血里,教我们这辈子踏踏实实地走路,永远揣着一颗良善的心待人接物。</p>
<p class="ql-block">墙上那幅隶书的字被太阳照得发亮,母亲坐在她坐了几十年的格子布沙发上,手里攥着我刚给她递过去的橘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掏出手机把这一幕好好存下来,想着等会儿就发给远在广州的两个弟弟,让他们也看看,他们记挂的老母亲,今天正安安稳稳地,享着她这辈子攒下来的清福。</p> 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