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交响

恩施品之

邓 斌

（一）

宇航员在高速滑翔的飞船里巡视星的旷野，终于在耿耿河汉间捕捉到一颗小而又小的蓝色星球。
我想，那时，他深情的目光定然有些凝滞，一腔心绪禁不住海浪一般地澎湃激荡——
宇宙，广袤无垠，变态万千；然而，只有这一颗蓝色星球，才是人类惟一的家园和由来已久的乡关啊！
那幽蓝幽蓝的色泽，乃是由一种叫做“水”的浅绿色液体折射而成。
没有水，哪里会有天地造化、生命辉煌？
没有水，哪里会有万物之灵、文化之源？
水，不仅仅拓展了人类的故乡，更是人类得以兴盛与繁衍的可靠保障。
水，汇聚成汪洋大海，覆盖了地球的四分之三，然其源头均在雪锁冰封、雨塑风雕的陆地上。
连缀陆地和海洋的生命纽带，就是我们朝夕相伴的溪涧与江河。
河，哺育着代复一代的河之子民，哺育着灿若星空的民族文化。
纵观千古，尼罗河哺育了埃及文化，恒河与印度河哺育了印度文化，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哺育了巴比伦文化，长江与黄河及其支流哺育了以炎帝黄帝为始祖的多元汇合的华夏文化。
一道河，就是一脉文化的源流；
一道河，就是一个民族的根系与家园。
中国古代的烈烈巴人，相传是八百里清江的子民；
中国鄂西南的“比兹卡”，相传是古代巴人的后裔。
因此，清江，也就是“比兹卡”的根系与家园，即中国土家民族的家园！

（二）

清江，算不上是一条淘尽了千古风流人物的大江，它只是万里长江的一脉支流。
它总是瘦瘦地、浅浅地、清清亮亮地、曲曲折折地在鄂西南的巫山与武陵山交汇之境流淌，涌流着一段又一段古老神秘的历史，运行着一汪又一汪载星载月的文化。
当气势磅礴的万里长江冲出重岩叠嶂、隐天蔽日的瞿塘峡、巫峡与西陵峡，闯南津关，绕葛洲坝，尔后在一处叫做宜都的地方怜香惜玉般从西南方向接纳了一脉纤细袅娜的支流，那支流便是鄂西南“比兹卡”的母亲河——清江。
在宜都，当这样一川玉液融入滚滚大江，究竟是一段绵长历史的尾声呢？还是一个全新时代的序曲呢？
其实，任何一次江河的融合，正如人类文化的交融一样：过去了的决不会了然无痕；序曲，总是在尾声的袅袅余韵中悠然传响。
我曾几度置身在宜都近郊的一座桥上，瞩目一泓清江碧水与长江洪流浩浩荡荡地大融合，深切感受到自身每一道血管的血浆都在潮涨潮落？
我知道：清江汇入了长江，但清江仍在，风情依旧，历史长存。
回溯自西向东穿峡而来的清江，我看见清江流域过去岁月里斑斑点点的涟漪总是荡漾着人类童年的文明碎片。这些碎片倒映在历史的苍穹上，幻化成鄂西南星斗山上的满天星斗，旋转成层山万壑中流淌了千年万年的“三明三暗十八曲银河”！
清江，你是一条古老的巴人河！
你是一条“比兹卡”的求索河！

（三）

清江，古名夷水，亦称盐水，发端于湖北利川齐岳山深处一个叫做庙岭的分水岭，全长八百五十华里。
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为“夷水，即佷山之清江也，水色清照十丈，分砂石，蜀人见其澄清，因名清江”。
马征麟在《长江图说》中云：“夷水首出鱼腹，江尾入宜都。古代巴人入楚，避三峡之险，皆由此路。”
年复一年，在莽莽苍苍的群山夹峙下，清江像一道绿色的飘带，幽深曲折，辗转腾挪。也许是因为瀑水的冲刷、伏流的过滤、悬崖的挤兑、乱石的砥砺、险滩的沸煮、深潭的沉淀、林木的净化、歌声的淘洗，清江之水的每一段都绿得发亮，亮得发光，明洁处像朗朗的晴空，山影深沉处则像幽蓝的夜空。
清江及其支流藤蔓一般将利川、恩施、宣恩、建始、巴东、鹤峰、五峰、长阳等土家民族聚居的城镇串连起来，将无数风情浓郁的乡街与村落串连起来，串连成一大片起起落落的“巫山—武陵文化圈”，串联成土家族世世代代哭着与唱着的人文历史，串联成从岁月深处涌流而来的缀满了古代巴民族命运故事的母亲河。
“出山依旧入山清，激流勇退甚分明；升沉万状总不惊，埋头一去不计程”,这大概就是清江的底蕴，这大概就是鄂西南土家族人的底蕴。
今天的土家族称自己为“比兹卡”，其汉语意思就是“土家人”、“本地人”，这说明相对于汉族、苗族、侗族、白族等其他民族，惟有土家族才是清江流域真正的土著民族，是他们制服急流险滩，开辟洪荒草莽，最早赋予了鄂西南这片坎坷山地的文化底蕴。

（四）

五千多年来，一个撑着“土船”逆水行舟、背着背篓翻山越岭的民族，一个吹着牛角号、敲着虎钮錞于、跳着摆手舞、吼着地动山摇的“撒尔嗬”的民族，代复一代地哭着来，唱着去，生儿育女，养老送终。
他们用眼泪洗礼幸福，用歌声祭奠亡灵，在荒芜的坡地播种阳春，在迂回的河滩摆渡岁月，渔猎耕织，跨山闯道，总是执着地生息繁衍在清江河谷及其两岸的山坡上。
他们以白虎为图腾，以洞穴为居室，以文狸赤豹、幽篁山鬼为伴侣，以祖宗灵异、自然神祇为依托，自从跟随那个名叫巴务相的汉子溯清江举族大迁徙的第一天起，就夸父逐日般追寻神神秘秘的“落日下的圣光”，就梦寐以求自身的和子孙的自由与幸福；然千年跋涉，百代传承，他们却为迢遥的“幸福”忍受过难以历数的苦难，为迷茫的“自由”付出了无比惨重的牺牲！
他们长发如瀑，浑身赤裸，飞崖走壁，披荆斩棘，身上只有一张弓，一壶箭，一只呜呜咽咽的牛角号……
他们拽动远远流来又远远流去的长河，用强劲的臂膀鏖战惊涛骇浪，用黝黑的肩头背负命运之纤，“嗨嗬嗨嗬”的号子声，在穿峡风的啸叫里荡起层层涟漪……
他们栖居在幽洞石罅，燃起哔哔剥剥的劈柴火，烧烤走兽飞禽们香气馥郁的肉块，咿咿呀呀向儿女诉说一桩桩陈年往事……
他们合着虎钮錞于与牛角号的节奏，手舞之，足蹈之，席卷起“踏啼之歌”与“下里巴人”的旋风冲入敌阵，太阳下一片刀光剑影，血雨飘飞……
漫长的沉寂，神秘的消亡……
清江的骨血，大山的脊梁……
羁縻州县，“叛服不常”，生命如秋风落叶般凋零……
土司世袭，“改土归流”，史事如乱云飞渡般激荡……
往事越千年。从古代“巴蛮”，到今日“比兹卡”，土家族的求索之路正如其母亲河清江一样：三明三暗，大起大落，云水苍茫，风雨兼程，千回百折，一往无前，既有卧龙吞江的跌宕，又有惊涛出世的辉煌；既有退潮后的静谧，又有涨潮时的高昂！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杜甫诗）……
“地非绵谷难通汉，路入桃源好避秦”（顾彩诗）……
楚蜀辞章，秦汉俚曲，唐宋“竹枝”，明清诗林，无不浸润浓浓的巴人风韵……
东海抗倭，南疆御寇，武昌首义，鄂西转战，处处锻造烈火般的土家血性……

（五）

在千年万年的流淌中，清江并没有孤独地沉睡在与世隔绝的山陬水域，而是广纳千条溪河、勾连万片湖沼，不断地推陈出新、自我扬弃。
在群山挤兑的环境里，清江并不是走着“O”型的路周而复始，而是纵有艰难险阻，也要蜿蜒跌宕地夺路东去。
早在巴国时代，巴与楚、巴与秦、巴与蜀等既有纷争，亦有融合，文化的脉搏就开始在浩淼的时空里频频共振。
怎能忘，一曲“伐鼓以祭祀、叫啸以兴哀”的《下里巴人》，在郢都市井引发千人共鸣，万口唱和。主张“非攻”的墨老先生，也不由睁大惊异的眼睛翘首西望……
怎能忘，屈夫子仗剑散发问苍天，将巴人幽渺哀怨的歌哭故事写成《九歌》，张扬出一个民族的生死爱憎，洞察了“盐神”、“山鬼”们灵魂的呼唤。
怎能忘，李太白醉影飘飘登上清江一侧的碧波峰，举杯邀月问苍天，唤得清江悲逝水。
怎能忘，刘禹锡船过三峡倾听“竹枝”声，记下巴人夜唱曲，并使得“武陵夷俚悉歌之”。
元之末、明之初，中原文化、江淮文化、湖湘文化等大量涌入山重水复鄂西南，儒家经典、佛家教义、道家理念，与土家人的巫性思惟、祖宗图腾等开始卿卿我我水乳交融。于是，“下里巴人”、“阳春白雪”合奏出奇特的交响，“五句子”、“竹枝词”与唐诗宋词结成和美的姻缘。
三千曲《田氏一家言》“鹃啼猿咽，惊心迸泪”，展现出一个家族六代人二百多年的心路历程，演绎了汉土文化交汇的悠悠史事，折射出中华大民族执着生存与执着进取的人格精神、生命意识。
五万言《容美纪游》计日记程，洞察蛮荒，从汉族学者的角度评判土家人筚路蓝缕的创业史与崇尚文明、意识开放的民族心性，充溢着奇思壮采，成就了一部鄂西南土司时期的断代史。
“风月狂挑吟担，江山养就豪骨”，“田氏诗派”的袒荡胸襟、流风余韵，至今仍在历史的苍茫时空里悠悠传诵，绵延不绝。
“妹娃儿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土家民歌的旷古求索、山野气息，纵然走到天涯海角，也能尽情展露出自己民族的风采与豪迈。

（六）

公元二十世纪中叶，鄂西南土家人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直起腰来面对祖祖辈辈无数次打磨与无数次翻耕的这片土地，开始反反复复地追寻与展望。
公元二十世纪末叶，清江两岸铿锵的鼓声与欢腾的人潮迎来自治州的诞生，从此，土家族、汉族、苗族、侗族、白族等通过交汇与融合，更显示出多元的、山野文化的无穷魅力。
于是，鄂西南的《龙船调》与《哭嫁歌》飞出了土家吊脚楼。
于是，土家族的“摆手舞”与《肉连响》踏响在山路十八弯。
于是，“女儿会”的似水柔情，朗照着明明亮亮的清江水。
于是，“纤夫曲”的高亢旋律，拍击着苍苍莽莽的武陵山。
于是，“西兰卡普”的织绵，织出了文明富裕的金光道。
于是，“撒尔嗬”的粗犷放肆，不再只是对于死的缅怀，更是对于生的狂欢……
清江文化，渊源于古代巴人到土家民族五千年来的文化传承；
清江文化，同时又是数百年来各民族文明交流与嬗变的完美结晶。
二十一世纪初叶，清江之滨更是鲜花似锦，腾蛟起凤——
文明进步、科学发展，使这里与天涯海角缩短了山一重、水一重的距离。
社会变革、民族融合，促使人体、人心与人生都在产生质的飞跃，丰富能的涵量。
现代工业，生态农业，文化产业，正在为贫困的荒坡秃岭披上富裕的盛装。
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正在为鄂西南土家民族谱写华美的诗章。
我高兴地看到：纤细袅娜的清江尽管坎坎坷坷，曲曲弯弯，但它总是一往无前地奔向长江，奔向东海，奔向太平洋，以自己“下里巴人”式的清纯、朴实、通俗、厚道的本色，和中华民族同领百代风骚，与世界民族共赴锦绣未来！
2009年4月下旬写于恩施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