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布鲁克的太阳，用一整天只画了一道光

小爱

去巴音布鲁克的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我们揣着一丝忐忑进了景区，果不其然，天是阴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一团叠着一团，沉甸甸地浮在雪山与草甸之间，像有人将一大块灰棉絮撕碎了，随手撒在半空。可奇妙的是，雨始终不曾落下来。那云只是悬着，沉默地、耐心地悬着。 而太阳，是这场天空戏剧里最倔强的主角。我靠在车上，看见风正在试着吹散那厚重的阴霾，太阳也在努力挣脱乌云的包裹。光影在云缝里不停地流转、交织，终于，那道天光如银梭般刺透了阻碍，柔和而耀眼的白光奔涌而出。光的碎片如轻纱般洒落，落在碎石滩上，也落在我们仰望天空的侧影里。云层被染成了渐变的银灰色与透亮的光晕，而云层之上，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属于高原的纯净天光。那光团倾泻而下，打在起伏的草甸上，像天地间竖起了一架巨大的竖琴，光线便是被拨动的琴弦。草甸被这光一照，苍黄里便透出润润的绿来，湿漉漉的，仿佛刚被一场看不见的雨洗过。 驱车继续前行，路旁草地上错落着几座纯白的雕塑。它们像是被草原的风雕琢过的巨型水滴，又像是破壳而出的“生命之卵”，表面布满镂空的花纹，透着一种现代与原始交织的奇异之美。我忍不住在此驻足，透过雕塑的孔洞，正好能望见远处的雪山和草原，仿佛整个巴音布鲁克都被装进了一个属于旷野的巨大贝壳里。 等我们真正走进天鹅湖的家园时，天竟真的晴了。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蓝丝绒，轻轻拭去了头顶的那层灰翳。 我们刚踏上木质栈道，迎面便撞见了一片热闹的生机——成群的红嘴鸥在翠绿的草甸上翻飞起落。它们似乎并不惧怕人类的闯入，或优雅地立在雕花的围栏上，或轻盈地在我们的头顶盘旋，翅尖划过风时，带着一片白色的光影。有一只胆子极大的鸥鸟，甚至落在了近处的木柱上，歪着脑袋和同伴亲昵地蹭着喙，仿佛在用它们的语言，在这个初夏的午后低声诉说着什么。七月的光洒在它们洁白的羽毛和鲜红的喙上，像为这片湿地画上了一抹最活泼的亮色。 越过这群灵动的小精灵往深处走，天鹅们正浮在碧绿的水洼间，白得惊心。它们大概不知道方才天色的挣扎，更不知道岸上那些飞鸟的喧闹，只是那样悠然地理着羽毛，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湖面便碎了一池跳跃的银鳞。远处的苇丛被照得近乎透明，风过时，那绿便柔柔地漾开，与天鹅的倒影纠缠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方才太阳所有的努力，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让这些白色的精灵，在最好的光里，做它们最安静的事。 天鹅湖其实不是一片湖，而是无数个明镜似的水洼，在开都河的源头星罗棋布。七月的光泼洒下来，水面便碎了满湖的金。我屏住呼吸，远远地望见了它们——那几只白色的生灵，正悠闲地浮在水中央，脖颈弯成优雅的弧，偶尔将头探入水中，又缓缓抬起，抖落一串钻石般的水珠。它们不鸣叫，只是静静地游弋，像几个白色的梦，泊在碧绿的苇丛间。忽然，一只天鹅舒展了双翅，那翅膀比雪还要白，在阳光下几乎变得透明。它助跑几步，水花溅起，然后便升空了，翅膀搏击空气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声满足的叹息。其余的也跟着飞起，在湖面上空盘旋，它们的身影投在粼粼的水波上，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哪是实，哪是幻。 可天意从来不肯予人圆满。当我们终于抵达九曲十八弯的观景台时，不知从哪里又涌来了大片的云。它们不像来时那般气势汹汹，只是薄薄地、匀匀地铺了一层，仿佛有人在天上蒙了半透明的纱。开都河在这里变得任性而诗意，它不急着赶路，而是在这片平整的草原上随意地蜿蜒、盘绕，仿佛一条闪烁着银光的绸带，被谁遗落在了绿色的绒毯上。我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上望下去，那河流便成了一道流动的符咒，画在大地上，神秘而古老。可此刻，河水失了光泽，成了幽沉的青灰色，像一条凝固的缎带，沉默地卧在暗绿的草甸间。我迎着风，看那远方的弯道一道一道地隐入暮色里。传说中“九个太阳”连珠的奇观，终究没有出现。 说不遗憾，是假的。我甚至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在等待落日的间隙，目光落在脚边的草甸上，竟看见几朵小小的紫色龙胆，贴着地皮悄然绽放，像大地不经意漏出的叹息。 可就在我转身欲走的一刻，夕阳忽然在云层的缝隙里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道极细的金光漏下来，恰好落在最远处的那道河湾上，那截水面便猛地亮了一瞬，像眼睛眨了眨，又暗了下去。只那短短的一瞬，却让我心里忽然松动了。九个太阳的奇观固然壮美，可这一个、一瞬的、几乎算是失败的落日，反倒更真切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让我知道，巴音布鲁克的美，不是时时准备着盛装待客的，它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时辰。我们来了，我们看见了乌云如何压迫，看见太阳如何挣扎，看见天鹅如何在骤晴的光里安详，也看见了九曲十八弯如何在阴天里沉静如谜——所有这些，合在一起，才是它完整的、不肯轻易示人的容颜。 我们没看见九个太阳，但我们都看见了，巴音布鲁克的太阳，用一整天，只画了一道光。 那份念想，便也抵得过那九个了。 回到景区大厅，拍下九个太阳。 摄影 / 忆江南文字/出镜/小爱摄影地 / 巴音布鲁克 ——🌾感谢您的支持和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