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县野史|运河滩上的枪声（中）

青檀

四

日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他们显然没把这股"土八路"放在眼里。运河两岸的游击队他们见多了，大多是些扛着土枪土炮的农民，一打就散。这支日军是驻贾汪的部队，三百多人，加上两百多伪军，总共五百余众，配备六挺机枪、掷弹筒和小炮，是专门来"扫荡"运河支队的。他们得到的情报是：杜庄只有一股小小的游击队，三四十人，不堪一击。

所以他们走得很从容，像逛集似的，有的还叼着烟卷，说说笑笑。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兵，手里挑着一面膏药旗，大步走着，旗子在雾里一飘一飘的，像一块烂膏药贴在灰白色的幕布上。

七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丁瑞庭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膏药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罗荣桓政委说的话——"敢于在日本兵头上跳舞"。他想起运河支队成立那天，周营镇的父老乡亲敲锣打鼓送他们出征的场景。他想起自己临出门时，老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打不走鬼子，就别回来见我。"

"打！"丁瑞庭一声怒吼。

五十多条枪同时响了。

枪声像一串炸雷，在河坝上、在雾里、在运河上空炸开了。子弹像长了眼睛的蝗虫，呼啸着扑向那群大摇大摆的日军。

李明生开枪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举枪、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枪口喷出一团火，子弹带着尖锐的啸声，穿过浓雾，直奔那面膏药旗而去。

挑旗的鬼子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棵被伐倒的树，直挺挺地栽倒了。膏药旗"啪"地掉在地上，被乱脚踏进了泥水里。

"好！"河坝上一片欢呼。

这一枪，打掉了日军的旗，也打掉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日军一下子乱了阵脚，赶紧卧倒，架起机枪还击。六挺机枪像六条毒蛇，吐着火舌，子弹打得河坝上的泥土四溅，打得运河水面冒起一串串水花。

"打得好！李班长，你这一枪，顶得上半个连！"丁瑞庭拍着李明生的肩膀，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李明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又压上一颗子弹。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雾里，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五

战斗打响了，而且是恶战。

日军依仗人多势众和火力优势，一波一波地往上冲。他们先用机枪压制，再用手榴弹和掷弹筒开路，然后步兵端着刺刀往上冲。运河支队这边，五十来号人，每人只有十几发子弹，手榴弹更是金贵，扔一颗少一颗。丁瑞庭下了死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不见鬼子面，不甩手榴弹！"

李明生趴在河坝上，像一头伺机而动的豹子。他的枪法太准了，每一颗子弹都能找到一个归宿。一个鬼子机枪手刚刚架好枪，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被他一枪打穿了脑壳。一个鬼子军曹挥舞着指挥刀喊冲锋，话音还没落地，胸口就开了一朵血花。又一个鬼子小队长举着望远镜观察地形，望远镜刚凑到眼前，李明生的子弹就到了，正中眉心，那小队长仰面朝天，砸进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有史料记载，这一仗李明生一共打死了七个日伪军。七颗子弹，七条命，一颗都没糟践。

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日军的掷弹筒一枚接一枚地砸过来，炸得河坝上的泥土翻飞。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打得人抬不起头来。丁瑞庭看这样下去不行，再守河坝，五十号人得被打光。他当机立断："撤！撤进村里的杨家圩子！"

杨家圩子是杜庄一户地主的大宅院，前后两进院子，四周有高高的院墙，四角有六座土炮楼，是杜庄最好的防御工事。院主人叫杨德本，是个有点良心的地主，平时对佃户还算客气。他见运河支队的队伍撤进来，二话没说，打开了大门。

"长官，你们打鬼子，我杨某人佩服！"杨德本拱了拱手，"这院子你们随便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丁瑞庭来不及客套，指挥战士们上了炮楼和院墙。李明生带着二班的战士守在东面的炮楼上，康明才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捆手榴弹，眼睛瞪得溜圆。

"班长，鬼子冲上来了！"康明才喊。

李明生探头一看，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见几十个鬼子猫着腰，端着刺刀，从东面冲过来。他冷笑一声，拉动枪栓："来得好！"

砰！又是一个鬼子倒下。

砰！又一个。

六

战斗从早晨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

日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进攻，每次都被运河支队的战士们打退了。杨家圩子的院墙上弹痕累累，六座炮楼被炸塌了两座，但红旗依然在圩子里飘扬，运河支队的枪声一直没有停歇。

日军指挥官气急败坏，调来了小炮，对着圩子猛轰。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落下来，炸得砖石乱飞，硝烟弥漫。有的炮弹打过来还冒着白烟——那是毒气弹。丁瑞庭认出来了，大声喊："毒气弹！快，用湿毛巾捂住口鼻！"

战士们赶紧把毛巾打湿，捂在脸上。李明生把自己的毛巾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康明才："快，捂上！"

康明才接过毛巾，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不是怕，是被班长这份情义暖的。他十六岁，离家参军，班长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下午三点多，日军的进攻更加疯狂了。他们集中所有火力，对准仅剩的四座炮楼猛轰。炮楼一座接一座地塌了，砖石瓦砾堆了一地。运河支队的伤亡也在增加，已经有几个战士牺牲了，还有几个负了重伤，躺在地上呻吟。

子弹也快打光了。

手榴弹也甩完了。

丁瑞庭看着剩下的战士们，咬了咬牙，说："同志们，子弹打光了，咱们还有刺刀！鬼子要是冲进来，就跟他们拼刺刀！"

战士们默默地上好了刺刀，把枪握得紧紧的。李明生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把刺刀装在枪口上，回头看了康明才一眼，说："小鬼，跟紧我，别离开我半步。"

康明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使劲点头："班长，我不怕，我跟定你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子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德本带着几个雇工，扛着几个大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长官！"杨德本抹了一把汗，"这是俺家藏的枪弹——台儿庄大战的时候，国军撤退时丢下的，俺偷偷藏了几箱，本想着防身用，现在……都给你们！"

他掀开箱盖，里面满满的都是子弹、手榴弹和步枪。

战士们一下子欢呼起来。

"天不灭我运河支队！"丁瑞庭眼眶红了，抓起一把子弹，塞进弹匣里。

李明生也抓起了几颗手榴弹，挂在腰上，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他朝康明才眨了眨眼："小鬼，瞧见没？老天爷都帮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