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县野史|运河滩上的枪声（上）

青檀

运河滩上的枪声

——记运河支队神枪手李明生

一

民国二十九年庚辰，正月初八，鲁南的雾像刚揭笼的豆腐皮，黏糊糊地贴在杜庄的屋檐上、篱笆上、冻得铁硬的田埂上。运河的水在村南三里处不紧不慢地淌着，水面浮着一层薄冰碴子，被晨风推着，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咬碎冰糖的声响。

李明生蹲在村东头那盘废弃的石碾子上，用一块粗布擦他那支"汉阳造"。枪管在他手里泛着幽暗的青灰光，像一条睡着的老蛇。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枪口到枪托，一寸一寸地过，仿佛这不是一支枪，而是一个活物，是他半条命的依托。擦完了，他抬起头，朝雾里望了一眼。雾太厚，五十步外的人影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自家哨兵的身影在村口晃悠，像个飘在水里的葫芦。

"李班长，饭得了！"炊事员在院子里喊。

他应了一声，把枪斜挎在肩上，跳下碾子。布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这一年，李明生四十七岁。在鲁南的乡间，四十七岁已经是长辈的年纪了。他的头发过早地花白了，但身板硬朗得像一根枣木扁担。他是薛城周营镇铁东村人，祖辈三代都是佃户，种的是别人的地，交的是阎王租。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打猎，猎兔子，猎野鸡，后来猎鬼子。枪法是拿一颗一颗的铅砂喂出来的。同乡的猎户们都说："铁东的李明生，闭着眼也能打中飞着的斑鸠。"这话传到运河支队，支队长孙伯龙听了，拍着大腿说："好！咱队伍里就缺这样的神枪手！"

于是他入了伍，在一一五师运河支队三中队二班当班长。班里最小的战士叫康明才，峄县阴平镇种庄人，那年才十六岁，个子高得像根刚拔节的玉米秆，脸膛红扑扑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康明才参军前给地主放过牛羊，吃了上顿没下顿，瘦得像麻杆似的，但投弹有一股蛮力，能把一颗手榴弹甩出四十步开外，只是没准头，常常扔偏了。李明生就手把手教他："攥紧了，别使蛮劲，腰胯一拧，顺着劲儿甩出去——哎，对了，就是那个劲儿！"康明才投中了，欢喜得跳起来，李明生就摸摸他的脑袋，像摸自家兄弟。

"枪法和投弹，都是一个理儿，"李明生跟他说过不止一次，"心要定，手要稳，眼要比鹰利。鬼子也是肉长的，你怕他，他就吃定你；你咬住他，他就是一堆烂肉。"

康明才使劲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上。

二

话说回来，这运河支队，可不是一般的队伍。

民国二十八年冬，八路军一一五师政委罗荣桓率部挺进鲁南，开辟抱犊崮抗日根据地。他站在地图上，手指头点了点徐州、枣庄、临沂、兖州这一圈，对身边的人说："运河这块地方，西傍津浦铁路，南接陇海铁路，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共产党的队伍在这里扎下根，抗日的火就能烧起来。"

于是，民国二十九年正月元旦，运河支队在周营镇正式宣告成立。孙伯龙任支队长，朱道南任政委，邵剑秋任副支队长，胡大勋任参谋长。初建时一千五百多人，大多是峄县、滕县、铜山、邳县一带的地方武装和穷苦农民。他们打着八路军的旗号，活动在苏鲁交界的运河两岸，打鬼子、除汉奸、搞统战，在黄邱山套建起了根据地。陈毅后来评价这支队伍说："可以写成一部大书。"罗荣桓则给了八个字的评语——"敢于在日本兵头上跳舞"。

这话传遍了运河两岸。李明生听了，咧嘴一笑，说："跳舞就跳舞，咱跳给他看看。"

谁也没想到，"跳舞"的日子来得这么快，这么凶险。

正月初八这天，三中队驻扎在杜庄。中队长丁瑞庭，又名丁广英，峄县韩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硬汉子，打仗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带着两个排，五十来号人，进驻杜庄已经有三天了。任务是牵制日军，配合主力在抱犊崮的反"扫荡"作战。

清晨，战士们在院子里围着几口大锅吃饭。主食是大葱卷煎饼，就着咸菜疙瘩，稀饭是红薯干熬的，甜丝丝的。十六岁的康明才吃得又快又猛，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李明生坐在他旁边，掰了一块煎饼卷上大葱，笑着说："小鬼，慢些吃，煎饼有的是，别噎着了——你个熊孩子，吃饭跟打仗似的。"

康明才嘿嘿一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班长，俺饿……"

李明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红枣，塞到康明才碗里。"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劲儿打鬼子。"

那是他留了好几天的干粮，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三

枪声是在八点半左右响起来的。

先是东南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叭勾"——那是哨兵鸣枪报警。紧接着，远处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马嘶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雾太大，看不见人影，但那股子铁锈味和马粪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丁瑞庭从屋里冲出来，腰里别着盒子炮，大声喊："集合！快！"

战士们扔下饭碗，抓起枪就往外跑。李明生一把拉住康明才，说："别慌，把子弹袋系紧了，手榴弹挂在腰上——记住，瞄准了再开枪，别糟践子弹！"

队伍冲出村口，上了村南的小河坝。河坝不高，三五尺的样子，但地势开阔，正好能挡住从东南方向压过来的敌人。丁瑞庭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脸色一沉——雾里影影绰绰的全是人，钢盔、刺刀、膏药旗，黑压压一片，像蝗虫一样漫过来。

"鬼子起码三四百，还有伪军——"丁瑞庭放下望远镜，咬了咬牙，"撤是来不及了，就地坚守！等天黑再想办法！"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战士们。五十来号人，大多二十郎当岁，有几个还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脸都白了，手攥着枪柄直哆嗦。丁瑞庭心里明白，这是运河支队成立以来的第一仗，许多战士连鬼子的面都没见过，心里没底是正常的。

"都给我听好了！"丁瑞庭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河坝上滚过去，"咱运河支队是罗政委亲手拉起来的队伍，今天是第一仗，打好了，咱就在鲁南站住脚；打不好，鬼子就得骑到咱脖子上拉屎！怕不怕？！"

"不怕！"五十多条嗓子一起吼，震得河面上的薄冰都颤了三颤。

李明生站在队伍最前面，把枪架在河坝上，眯起一只眼，朝雾里瞄着。他的手稳得像钉在那里，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康明才站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手榴弹弦，骨节都捏白了。

"小鬼，"李明生头也不回地说，"别怕。雾大，看不见人，你把手榴弹准备好，你投弹远，我一喊你就投。"

"嗯！"康明才用力点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