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神仙有忧，凡人皆苦

久久

雪落终歇，寒雾重凝。

忘川的雪从不是救赎，只是一场短暂的留白，落尽之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执念。

苏清渡立于白雪满地的渡口，望着冰封的川面，心底彻悟了一句人间至理。

世人皆以为，超脱六界者，可避悲欢，可断愁苦，可潇洒度世，无牵亦无挂。

凡人困于柴米油盐、情爱别离，一生碌碌，一生疾苦。

可身居仙魔之巅，俯瞰众生的他们，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躲不过半生忧思。

莫说神仙无悲欢，莫说魔主无软肋。

高处之人，看似自由，实则枷锁更深，孤独更彻。

她是仙界圣女，寿元无尽，道法通天，渡尽世间亡魂疾苦，勘破天地万物虚妄。

本该心如止水，岁岁安然。

可一场相逢，一夕心动，让她三百年清宁尽数破碎。

她有了求不得，有了放不下，有了斩不断的相思，有了渡不过的情劫。

她渡得了众生的苦，却渡不了自己的忧。

日日独坐忘川，夜夜心念一人，看似清冷高洁，实则困于方寸情网，岁岁煎熬，年年自苦。

神仙亦有忧，从来不假。

而那逍遥六界、醉卧花间的魔族尊主夜无珩，亦是如此。

世人皆羡他，无天道束缚，无仙规桎梏，坐拥万里风月，身边美人簇拥，一生纵情恣意，无悲无愁。

人人以为，他是这世间唯一活得圆满通透之人。

可无人知晓，风月满堂皆是虚浮，繁花簇拥皆是虚妄。

他一生漂泊，一生无依。

他不敢停留，不敢安稳，不敢交付真心，不敢贪恋朝夕。

他见惯情爱虚妄，看遍别离悲欢，索性封了心，弃了执念，以风月为铠甲，以烈酒为温床。

世人以为他薄情寡义、无心无爱。

殊不知，他不是无爱，是不敢爱。

他怕安稳是牢笼，怕深情是牵绊，怕一朝相守，便是终生桎梏。

他看似掌控所有风月，实则一生都在逃避归宿。

热闹是他的伪装，洒脱是他的铠甲，无人懂他独处深夜时，漫入心底的荒芜孤寂。

魔主半生，看似无忧，亦有千忧。

这世间疾苦，从不分尊卑，不分仙魔，不分高低。

凡人有凡人的苦，为三餐四季，为爱恨别离，为相守难求。

仙人有仙人的苦，为道心难守，为执念难平，为情深缘浅。

魔者有魔者的苦，为无根无归，为不敢动情，为终生漂泊。

众生皆苦，无一幸免。

从前苏清渡渡亡魂之时，常听世人哭诉，情爱最苦，相思最磨。

彼时她居高临下，只觉世人执念太深，庸人自扰。

如今亲身入局，方才大彻大悟。

众生之苦，皆因有心。有心，便有贪念，有贪念，便有忧苦。

她有心，所以为他山洪倾覆，为他岁岁孤寂。

夜无珩有心，只是深藏心底，所以避情避爱，终身流浪。

这世间最公平的，从来不是天道法度，不是正邪对错。

是情爱之劫，众生平等。

哪怕你是通天圣女，哪怕你是三界魔主，一旦动情，皆有喜忧，皆有遗憾。

寒风掠过冰封江面，卷起一地碎雪。

苏清渡忽然想起从前闲谈，他说安稳是枷锁，相守是束缚。

彼时她只当是他天性薄情，贪恋风月。

如今方才懂得。

他不是不喜安稳，是从未有人，敢穿过他满身风月，接住他藏了万年的孤独。

她懂了他的漂泊，懂了他的疏离，懂了他所有看似薄情的选择。

可偏偏，为时已晚。

仙魔殊途是定局，爱恨无缘是宿命。

她懂他的所有不得已，却依旧解不开自己的执念。

他知她的所有深情重，却依旧给不了她半分余生。

神仙有忧，凡人皆苦。

原来六界极致的两个人，一个守着孤寂深情苦，一个守着漂泊无归苦。

遥遥相望，两两皆憾。

一生无解，一生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