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第三十五章·踏牛踏大步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三十五章·踏牛踏大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河秀在牛家村住了九天。第九天晚上,她正在客房里整理工艺手册,手机响了。</p><p class="ql-block">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广州·陈”。</p><p class="ql-block">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牛总,郑州那边有人放话了。说要截牛家村的货源,他们已经派人往河南去了。消息来源可靠,你自己小心。”</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知道是谁吗?”</p><p class="ql-block">“还不确定。但能在你刚谈完就得到消息的,不会是普通人。你在明,他们在暗。”</p><p class="ql-block">电话挂断之后,牛河秀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p><p class="ql-block">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牛家村的皮子底子好,她看得出来,别人也能看得出来。她前脚刚谈完优先采购权,后脚就有人要来截货,要么是冲着她牛河秀来的,要么是冲着牛家村这块还没被瓜分的优质皮源来的。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p><p class="ql-block">她拿起手机,拨了建军的号码。</p><p class="ql-block">“建军,你睡了吗?”</p><p class="ql-block">“没呢。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郑州。有人要截我们的货源。”</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还不确定。但能在我刚谈完就得到消息的,不会是普通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牛河秀、建军、牛兴旺三个人坐在皮城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张河南省地图,牛河秀用红笔在郑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p><p class="ql-block">“昨晚广州的朋友来电话,说郑州那边有人放话要截牛家村的货源。具体是哪家还不清楚,但动作很快,我刚谈完优先权,他们就动了。”牛河秀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第二,牛家村的皮子已经被盯上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皱着眉头:“截货是什么意思?他们打算怎么截?”</p><p class="ql-block">“最简单的办法,抬高收购价,让你们违约。或者更直接的,派人来村里谈,给出比我更好的条件,让你们主动放弃跟踏牛的合作。”</p><p class="ql-block">建军急了:“那咱们怎么办?跟他们硬拼价格?”</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摇了摇头:“拼价格是最蠢的办法。他们敢出手,说明背后有资金撑腰。你今天涨百分之八,他明天就敢涨百分之十五。拼到最后,谁都不赚钱,只有牛家村捡了便宜,但那不是长久之计,有可能设下陷阱,待牛家村跳。”</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两个男人都愣住了的话。</p><p class="ql-block">“我不走了。”</p><p class="ql-block">建军眨了眨眼:“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我在牛家村就地建分厂。满堂红的分厂,就建在你们村。”</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要在牛家村投资建厂?”</p><p class="ql-block">“对。”牛河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图,“厂房你负责,地皮、基建、水电配套。设备、技术、销售渠道我来出。双方共同注册一个新品牌,就叫‘踏牛·牛家村’。品牌所有权归合资公司,股权比例可以谈。这样一来,货源就在我们自己手里,谁也截不走。”</p><p class="ql-block">建军听得眼睛发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建厂不是小事。审批、用地、环评、设备安装、人员培训,没有半年下不来。”</p><p class="ql-block">牛河秀说:“半年我等得起。但消息传出去之后,这半年里会不会有人来撬墙角,我就说不准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正在运转的车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话:“地我有。村东头那块空地,原是规划做二期养殖场的,手续齐全。你要是真有决心,我明天就让人进场平地基。”</p><p class="ql-block">牛河秀伸出手:“那就定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握住她的手:“定了。”</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兴奋,又像是隐约的不安。</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昨晚玛雅玛丽看牛河秀的眼神。如果她知道牛河秀要在村里建厂,长期驻扎,她会是什么反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牛河秀预想的还要快。</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下午,牛家村村东头那块空地上,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进场了。二蛋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现场划线定位,赵三爷蹲在路边看着,烟袋锅子叼着,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建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三爷,咋了?不高兴?”</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地上磕了磕灰:“高兴。咋不高兴。有人来咱村建厂,咱村的皮子能卖出去了,咱的人有活干了。高兴得很。”</p><p class="ql-block">建军听出了他话里有话:“那您这是……”</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一个温州老板,放着自家好好的厂不管,跑到咱这穷乡僻壤来建分厂。图啥?就图咱这几张皮子?”</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她说了,图的是稳定的优质皮源。”</p><p class="ql-block">赵三爷哼了一声:“天下好皮子多了去了。四川有、河南有、云南也有。她非得跑咱牛家村来?咱村的风水就这么好?”</p><p class="ql-block">建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不是不欢迎她。我就是觉得,事儿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想明白。”</p><p class="ql-block">他走了,留下建军一个人蹲在路边,看着挖掘机的铲斗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p><p class="ql-block">建军忽然意识到,赵三爷担心的不是牛河秀,而是牛河秀来了之后,牛家村会发生什么变化。而这种变化,没有人能预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厂房动工的第三天,玛雅玛丽找到了建军。</p><p class="ql-block">她站在研发中心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表情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听说牛河秀要在村里建厂?”</p><p class="ql-block">建军点了点头:“对。昨天定的。”</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把报告递给他:“这是上一批成品革的检测数据。按照踏牛的标准,三项指标合格,两项接近临界值。如果批量生产,这个良品率支撑不起她的订单量。”</p><p class="ql-block">建军接过报告翻了翻,数据确实不太好看:“那你的意思是?”</p><p class="ql-block">“我的意思是,她建厂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原料供应的稳定性?牛家村现在的存栏量和出皮周期,根本满足不了一个专业鞋厂的持续需求。她建了厂,原料从哪里来?从外面买?那跟她在温州建厂有什么区别?”</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看着他愣住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反对她建厂。我是提醒你,她是个商人,不是来扶贫的。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她自己。你们要想清楚,牛家村在这场合作里,到底能得到什么。”</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色的实验服衣摆被风掀起一角。</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检测报告,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张纸变得很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牛河秀听建军转述了玛雅玛丽的话。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p><p class="ql-block">“她说得对。牛家村现在的存栏量和出皮周期,确实支撑不了一个专业鞋厂的持续需求。”牛河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今天下午打了一个电话。”</p><p class="ql-block">建军问:“打给谁?”</p><p class="ql-block">“四川广元的一个牧场。我三年前跟他们合作过,他们的皮子品质不错,但因为运输成本太高,一直没找到稳定的下游。我跟他们谈好了,他们负责养牛、屠宰、提供生皮,牛家村负责鞣制、加工、成品输出。生皮从四川发过来,运费由踏牛承担。”</p><p class="ql-block">建军瞪大了眼睛:“你……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个?”</p><p class="ql-block">“从你说‘建厂不是小事’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想了。”牛河秀放下茶杯,“玛雅玛丽说得没错,我不能让牛家村成为我的唯一供应源。所以我必须建立第二供应链。四川的牧场是第一条备用线,如果将来需求量继续增长,我还可以开辟第三条、第四条。”</p><p class="ql-block">建军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牛河秀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千公里的距离,还有一种思维方式上的鸿沟,他想的是眼前这一批皮子能不能卖出去,她想的是一个产业网络怎么搭建起来。</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看出了他的沉默,说了一句:“建军,做生意跟做皮鞋一样,底子要厚,面要平整,线要走直。一步没想好,后面全是窟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厂房奠基那天,来了不少人。</p><p class="ql-block">县招商局的领导来了,镇上的书记来了,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到了。空地上拉起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踏牛鞋业牛家村分厂奠基”。鞭炮炸了一地红纸屑,挖掘机的铲斗上系了一朵大红花。</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和牛河秀并肩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两个人同时铲起一锹土,倒在奠基石上。掌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过年。</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人群里,鼓掌鼓得手心发红。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玛雅玛丽,她也鼓着掌,但嘴角的微笑像是画上去的,仔细看就能看出边缘有些僵硬。</p><p class="ql-block">奠基仪式结束后,牛河秀在临时板房里开了一个短会。她拿出一份新的品牌设计方案,投影仪打在白墙上,上面是一枚崭新的Logo,一个简化的牛头轮廓,牛角微微上扬,下方是两个行楷字:“踏牛”。</p><p class="ql-block">“这是新品牌的第一版设计。商标注册已经提交了,预计两个月内能拿到受理通知书。”牛河秀指着屏幕说,“从今天开始,‘踏牛·牛家村’这个牌子正式启动。第一批产品将在分厂建成后下线,目标市场是中高端真皮鞋类,定价区间在六百到一千二百元之间。”</p><p class="ql-block">二丫举手问:“那咱们现有的皮料供应怎么办?分厂还没建好,这段时间的皮子卖给谁?”</p><p class="ql-block">牛河秀说:“照常供应温州总厂。我已经跟物流公司谈好了,每周一班冷链专车,从牛家村直达温州。分厂建成之前,牛家村的皮子全部供应踏牛总厂,价格按之前谈好的优先采购权执行。”</p><p class="ql-block">散会后,建军走在最后。他站在那块奠基石前面,看着上面刻着的字,“踏牛鞋业牛家村分厂奠基·二0一五年四月”。石头是新的,字是红的,土是湿的。</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指尖触到石刻的凹槽,粗糙而深刻。</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赵三爷那句话,“事儿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想明白。”</p><p class="ql-block">可他转念又想,如果什么事都想明白了再做,那得等到什么时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奠基仪式当晚,牛河秀破例没有加班。她端了一杯茶,坐在客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月光下的工地。挖掘机和推土机静静地停在空地上,像两头卧着休息的巨兽。</p><p class="ql-block">建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建军先开了口:“你今天在台上铲土的时候,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牛河秀喝了一口茶:“在想我爸。”</p><p class="ql-block">建军侧过头看她。</p><p class="ql-block">“我爸也是做鞋的。他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品牌,没有什么商标,就是一双一双地做,做好了挑到集市上去卖。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牌子。”牛河秀的声音很轻,“他去世那年,我十九岁。我接手了他的作坊,用了十年把它做成了厂,又用了十三年把它做成了‘满堂红’。但我知道,他心里想要的那个牌子,不是‘满堂红’。”</p><p class="ql-block">建军问:“那他想要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南河方向,说了一句:“他想要一双鞋,穿上之后让人觉得,这鞋是有根的,有脉的,有底气,能出国门。”</p><p class="ql-block">两个人都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河边的水气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牛棚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叫,像是一天结束时的一声叹息。</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明天还要盯工地,早点睡。”</p><p class="ql-block">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谢谢你带我来看牛家村。”</p><p class="ql-block">建军坐在台阶上,没有回头:“谢我干啥。是你自己跟来的。”</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客房。</p><p class="ql-block">建军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工地照得半明半暗。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新鞋,是前几天李师傅帮他做的,皮料用的是第一批调试成功的成品革,鞋底是老王亲手上的。</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在月光底下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压实的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皮纹印子。</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着那串鞋印,忽然明白了牛河秀说的“根”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根就是踩下去的时候,你知道这块地是你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郑州,一间酒店的套房里,三个人正围着一张茶几坐着。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牛家村皮业调研报告”。</p><p class="ql-block">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用雪茄指了指那份报告:“踏牛的牛河秀已经在牛家村动手了。奠基仪式今天办的。”</p><p class="ql-block">对面一个年轻人说:“那我们之前派去的人,还去不去?”</p><p class="ql-block">中年男人把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她去她的,我们做我们的。牛家村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有优先采购权,我们有更高的出价。商人嘛,价高者得。”</p><p class="ql-block">年轻人又问:“那万一牛家村那边不松口呢?”</p><p class="ql-block">中年男人把雪茄点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郑州夜晚的万家灯火:“不松口,就让他们松口。办法有的是。”</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再说下去。</p><p class="ql-block">窗外,一辆货车从酒店楼下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玻璃,又消失在夜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