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市最远村落---老县城

万基伟

周至老县城，它曾经确实是一座城，现“城”里还遗存有部分城墙、城门以及衙署大堂、同知署、考院、城隍庙和文庙等建筑基址；普通县的主官知县为正七品，而老县城也叫佛坪厅、它的首任最高长官是同知官至五品，比一般县级别高。但实际上它现在只是西安市周至县厚畛子乡的一个村，是西安市辖最远的村落。

秦岭横亘关中与川蜀之间，千万年以来，群山褶皱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境。在西安城向西南方向一百八十余公里的深山腹地，在原傥骆古道的一个主要的驿站上，坐落着一座西安市地理位置最偏远的村落——周至县厚畛子镇老县城村。

寻觅老县城筹划多次，总因山间道路阻隔未能如愿；2024年9月24至25日，我与三位老同学终于踏上这条向往已久的寻访之路，奔赴这场跨越古今的深山之约。

驱车自西安一路向西南，沿着蜿蜒的G108国道深入秦岭。公路在连绵青山间曲折延伸，两侧层层叠叠的林木铺展无尽翠色，深浅不一的绿铺满每一道山脊，山体陡峭处岩壁裸露，与繁茂林木交织出壮阔的山林画卷。

一路向前，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山峦彻底隔绝。越往深山行进，空气愈发清冽湿润，草木清香裹挟着山林独有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高楼车流，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青山、流淌的河谷，我们心里清楚，我们正一步步靠近这座隐匿百年的古城。

车行抵达陕西老县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地界，一块镌刻着红字的石碑静静立在路边。1993年获批设立的自然保护区，守护着这片秦岭核心区的原始生态，整片山林植被保存完好，珍稀动植物在此繁衍生息，也是滋养西安城的水源涵养地。这片土地不只是一处历史古迹，更是关中大地珍贵的生态屏障，山水与人文在此紧紧相融，造就了老县城独一无二的底色。

这里曾是清代佛坪厅的治所，古称佛坪厅故城，依傍千年傥骆古道而生，四面被原始林海环抱，群山围合出一方温柔平缓的山间谷地，既是隔绝尘嚣的世外桃源，也是承载千年古道文明、百年城邑兴衰的活化石。

按照路牌指引，我们右拐入进老县城城外，大片平整鲜绿的草甸绵延至山脚，成群黄牛悠闲散落原野，或是低头啃食青草，或是卧于草地休憩，小牛犊依偎母牛身侧，一派安然祥和的田园风光。两侧山林层层叠叠，远山轮廓柔和，云雾轻笼山头，没有车马喧嚣，只有牛铃轻响、林间鸟鸣，目之所及，皆是治愈人心的山野温柔，我们忍不住停车拍照。难怪来过这里的人说，老县城是秦岭深处的“小香格里拉”。

走近老县城城门我们下车缓缓而行，留下了我们四位老友在老县城拍下的第一张合影。城内遗存着完整的城墙、城内可见3座门：东门“景阳”、西门“丰东”、南门“延薰”。现存城墙周长约1198米，围合面积8.47公顷，城中历史道路共两条，呈“T”字形分布，古城格局保存完整，建筑基础布局清晰。是我国目前保存最完好的清代厅城遗址，有着重要的历史、文化及考古价值。

佛坪厅故城鼎盛时期城内两万余人，商铺林立、衙署齐全，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是傥骆古道上举足轻重的咽喉重镇。

很难想象，如今仅有四十余户、百余常住居民的静谧小村，百年前曾是人声鼎沸、商贾云集的山间小城。傥骆古道始于三国时期，千百年间，商旅、官吏、旅人穿行于此，连接起关中与巴蜀，老县城正是古道中途最繁华的落脚点，一城兴衰，全系这条古道的往来烟火。

村子里保留着原汁原味的乡土生活，周至县厚畛子镇老县城村食堂的黄墙老屋格外亲切，墙面张贴着作家叶广芩《青木川》相关宣传海报，她笔下书写秦岭山野的文字，让更多人知晓了这座深山古城。门前老犬慵懒卧于檐下，红灯笼轻轻垂挂，朴素的农家院落藏着温暖的人间烟火。

根据2022年9月的公示牌中的资料。老县城村有四十九户人家，186人口。世代守着这座古城，保留着简单淳朴的生活方式，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与自然平和共生。

怀着崇敬的心情，我们四位老友在“秦岭一叶”门楼下又留下了合影。

佛坪厅故城（现在的老县城村）地处三县交界，历史上有点“三不管”的味道，土匪特别多，一度非常混乱。民国11年（1922年）3月，郧天禄匪众袭击了县城，在财神岭杀死了正在办理交接的两位县知事车正轨和张治，导致县太爷都无法忍受。民国15年，佛坪县把县衙迁到了袁家庄（现在的佛坪县县城）。

走进周至老县城文管所，古碑静静陈列，一碑一史，写尽旧时为官准则。民国十二年立的《清官第一碑》，百姓自发刻字称颂贤吏，碑首镌刻共和旗帜，是民众对清廉官员最高的褒扬；清光绪年间《荫峤公杨大人德政碑》，以双龙纹饰衬楷书碑文，记录官员减免赋税、体恤百姓的善举，流传百年惠民佳话。

另有道光《永垂千古》纪事碑、咸丰《处罚王永盛朦官舞弊碑》形成鲜明对照。后者清晰记载官吏虚报粮产、侵占百姓财物的贪腐劣迹，官府据实查办、刻碑警示后人。

一褒一惩，四块石碑互为呼应。一面记录百姓感恩清官的赤诚，一面留下惩治贪吏的警示，藏着傥骆古道古城千年的吏治规矩，也让游人读懂古人对清正为官恒久不变的期盼。

文管所内两通古碑，完整留存下秦岭深处古城重教兴文的过往。道光十八年《重建文庙文昌宫碑记》碑首雕满繁复三龙纹饰，碑文详尽记录修葺文庙文昌宫的全过程，古时当地人尊崇儒学、礼敬先贤的心意尽数刻于石上。

一旁道光二十八年的《创建义学碑记》同样珍贵，记载知州朱念祖牵头、民众踊跃捐资，在厅署空地开办免费义学，让深山孩童得以读书识字。

两碑跨越十年光阴，一文修缮孔圣庙堂，一文兴建平民学堂。在闭塞的傥骆古道深山里，古人不曾放弃文脉传承，冰冷石碑之下，藏着代代延续、崇文尚学的温暖初心。

夜色降临的老县城格外安静、凉爽，没有城市灯火霓虹，耳边只有山林晚风轻轻拂过树叶的声响；我们四位老同学围坐农家民宿厅堂喝茶，闲谈一路所见的山水古迹，感慨数次受阻才终于抵达此地，所有山路颠簸、四个多小时的漫长车程，在见到这片秘境的瞬间都变得值得。

次日清晨，我们再次漫步古城内外，重走傥骆古道遗迹，触摸斑驳古城墙砖，凝望草甸上悠然的牛群，再回望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和眼前已熟络的黑犬，心中满是不舍。

荣聚站是古城内仅存完整的清代古建筑，坐北朝南，为穿斗式南方风格木构瓦房。古时是傥骆古道上繁华的商号赌场，供往来客商歇脚游乐，木匾“荣聚站”三字古意苍劲。历经两百余年风雨，木墙门窗斑驳，如今属重点保护文物，见证着当年佛坪厅商旅云集的旧时光 。

大熊猫国家公园老县城中心管护站的标牌醒目矗立，这片山林既是清代古城遗址，更是秦岭珍稀野生动植物的庇护所，完整划入大熊猫保护片区，原始森林为熊猫、羚牛、红嘴蓝鹊等无数生灵提供栖息地。

行走村落间的傥骆古道，随处可见厚重的水利印记，这是引湑济黑引水隧道洞口，对联写着：“出汉水西始东向福泽秦川大地；穿秦岭南来北往贯穿黄河长江。”横批是“众民祉惠。”在引水隧道的另一处“引湑济黑调水工程奠基石”静静矗立林间，引湑济黑工程是将长江流域湑水河水量引至周至县黑河，经黑河水库调入西安市区的供水系统。这片秦岭腹地蓄积着纯净水源，源源不断供给西安城区，我们许多市民每日饮用的自来水，源头便藏在这片我们脚下的深山之中。

这座藏在西安最远深山里的清代古城，浓缩了千年蜀道历史、秦岭原生生态、质朴乡土人间；它曾见证两万多百姓的市井繁华，也曾历经古道萧条、城池沉寂，如今褪去往日喧嚣，化作一座安静温润的山间村落。

作为西安人，我们总在寻觅城市周边的后花园，而周至老县城无疑是最动人的那一处。这里有历史爱好者追寻的清代城邑遗迹、三国傥骆古道文脉，有摄影人痴迷的山林草甸、田园山野风光，有普通人向往的远离尘嚣的宁静慢生活，更有守护西安城水源的生态底蕴。一趟两日的深山寻访，不仅圆了我们多年的心愿，更让我们读懂秦岭深处藏着的历史与温柔。

告别老县城时，我们回望群山环抱中的古城城门，青灰城墙隐在翠色山林间。一次短暂的相逢，足以长久铭记，这座秦岭秘境里的百年老城，等待更多人放下匆忙，走进群山之间，品读它跨越百年的岁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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