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中元节 孝亲情浓烈

老马

<p class="ql-block">  地处湘西南的山城武冈,是我魂牵梦縈的故乡,她是曾经的明代王城,已有2200多年历史。根植于这块土地上的传统文化,不仅大量刊印于典籍浩繁的书册中,也长久标记在古往今来的建筑上,且时时在山高水长的地名中闪烁。除开这些常规的表现形式,它更多的基因当是渗透在世代居于此地的人们血液中,间或会以民俗风情的瞬间点亮,博得世人惊羡。</p> <p class="ql-block">  这里不沿海,不沿边,至今尚未通火车,相对闭塞的地理环境,使农耕文明色彩浓厚的传统风俗得以顽强存续。这里的端午、中秋、清明、中元、六月六尝新节等敬天惜地,祭祖孝亲的节庆风俗,在民间非常红火。</p> <p class="ql-block">  民俗从来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印鉴,国人世代相传的中元古俗,在武冈的人文历史中珍藏得尤为素朴和久远。</p> <p class="ql-block">  中元节前夜,行走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置身于纸烛映红的迷蒙夜色中,我低沉舒缓的思绪随着老街的延伸,向古城墙的方向慢慢荡开。</p> <p class="ql-block">  中元节的根脉,生发于上古时代的祖先崇拜与秋尝祭祀。孟秋时节,谷物初熟,古人设“秋尝”之礼,以新收的五谷时果供奉祖先,这便是中元节最早的雏形。后来,佛教带来了“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见亡母堕入饿鬼道,依佛祖之嘱于七月十五设盂兰盆供养十方僧众,救母出苦海;道教则将七月十五定为中元,视作地官赦罪之日。儒家的秋尝祭祖、佛教的盂兰孝亲、道教的中元赦罪,三股文化源流在此交汇,熔铸成中元节丰富多元的民俗面貌。</p> <p class="ql-block">  中元节于宋代最为盛行。宋仁宗天圣七年颁布《天圣令》,规定中元节与上元、下元各放假三日,自此,中元节从皇宫寺观走向民间街巷,祭祀对象从高僧神仙回归为自家祖先。于是乎,九州之内,祭祖风行,尤其南方更盛。清人潘荣陛在《帝京岁时纪胜》中记载,“中元祭扫,尤胜清明”。</p> <p class="ql-block">  宋理宗赵昀坐上龙椅前,任邵州防御使时曾游历武冈,登南门城墙,见雪景壮观,豪兴勃发,亲书“宣风雪霁”以志赞美,后被制成匾额悬于城楼,传颂千年。</p><p class="ql-block"> 明代藩王曾封于此地271年,宫规廷矩浸染陌巷,潜移默化相沿成习,武冈的中元节盛况,恐与这王道文化不无关系。</p> <p class="ql-block">  很多地方,要待农历七月十五入夜时分,才会有星星点点的纸烛香火在街角巷口陆续亮起,而武冈古城,早在七月十四夜色初合时,大街小巷便已烟雾弥漫,祭祀先人的香烛红光,将小城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通亮。</p> <p class="ql-block">  武冈民间过中元节,沿袭古老的程式,仪程颇多讲究。</p> <p class="ql-block">  很早以前就要备足纸钱,写好封包,并按已故先人的辈份和名讳,有序填写好贡奉表册,尤其大户人家,过了清明节就开始着手做“烧包”的前期准备,将所需物件逐渐备好,只候时辰一到,便码堆焚烧。</p> <p class="ql-block">  从农历七月十二开始,便陆续有人家次第摆上供桌,点燃香烛,接已故先人回家过节。</p> <p class="ql-block">  “接回”先人后,便要一日三餐烹调佳肴,供饭、供茶、供果,其状完全和请客做酒一样恭敬。后辈们更是将热情升格为虔诚,顿顿饭前,都要点燃香烛,焚烧纸钱,逐个到供桌前毕诚毕敬的跪拜祭告,情感真擎,态度谦恭。</p> <p class="ql-block">  那几天的农贸市场和家禽市场,可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p> <p class="ql-block">  常住人口虽然不足30万,但山城人家大多要采买祭祀供品,物资需求不少。市场上杀鸡宰羊的人比过年还忙,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连抽烟都挤不出空来。</p> <p class="ql-block">  到了七月十四日,家家户户都会聚齐家人,备好美酒佳肴,从下午5点开始就摆上家宴敬奉先人。父母新逝三年内,其在异地他乡工作或是出门做生意打工的儿女,都会在这一天赶回来,躬行祭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开席前,所有人都在堂前恭行鞠躬跪拜之礼,祷祝先人在天堂过得如意称心。小孩子们也学着折纸叩拜,把孝亲的心意顺着烛火传了一代又一代。</p> <p class="ql-block">  中元节的内核,并非鬼神虚妄,而是“孝道”。儒家的孝文化对节俗祭祖的发展起着实质性的推动作用。七月因此不仅是饮水思源的“感恩月”,也是教导子女孝亲敬长的“教孝月”。从目连救母到秋尝荐新,从画圈烧纸到放灯普度,所有仪式指向同一个主题:慎终追远,不忘来路。</p> <p class="ql-block">  宴毕,撤去碗筷,再摆上时鲜水果,为先人敬茶。</p> <p class="ql-block">  时近黄昏,恰宜先人驾返冥府,晚辈们将早前备好的封包搬到屋旁路边垒成纸塔,无论大街闹市,亦或陋巷小径,到处都是纸塔连绵,火光熊熊。</p> <p class="ql-block">  人们通常选择十字路口(过去多找郊外僻静之处,文革时期封禁此类民俗,人们就悄悄到城门外的太平门和镇南阁的河滩上去烧纸,现今干脆就近放自家门前)用水或粉笔在地上画一个不封口的圆圈,再把封包放在圈内,堆放成中空的塔形以方便燃烧。</p> <p class="ql-block">  香烛点燃的暖光里,街沿的纸堆次第燃起,漫开的烟火像把隔世的牵念轻轻递送到先人面前。点火之后,人们会低声念叨着先人的名字,告诉老人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p> <p class="ql-block">  火光映着俯身祭拜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纸灰与檀香混杂的气息。这画面并非阴森可怖,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烟火气的思念。袅袅烟火中藏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精神对话。</p> <p class="ql-block">计生年代出生人口减少,因孩子的珍稀和长辈的溺爱,育出了不少“小皇帝”。三岁入幼儿园,6岁进学校,滥学特长,狂刷试卷,野蛮内卷的畸型教育,“灌”得“新新人类”近乎不知所从何来,难免数典忘祖。中元祭祖这种生动形象的现身说法,让孩子们在耳闻目濡中传承先辈的文化精华,其实是很好的教育。</p> <p class="ql-block">  传统中国是人情社会,宗族社会,敬重长辈,照顾晚辈,年节走亲访友,家族抱团取暖,邻里互帮互助,红白喜事相互帮衬,既是人生所需,亦为社会常态。亲情、乡情、人情是社会关系中割不断的纽带。</p> <p class="ql-block">  中元节的意义,在于通过孝的弘扬培养感恩之心,增进人们的社会责任感。由孝亲到爱人,从“小家之爱”到“众生之爱”,这才是中元节穿越千年而不衰的真正底色。</p> <p class="ql-block">  夜幕已浓,街巷渐趋宁静,但烟火淡了余温尚留。这代代传承的民俗,根本不是虚妄的迷信,是故土民风里最软也最韧的根脉,让慎终追远的温厚底色,总在烟火明灭里,静静护着一座城的魂。</p> <p class="ql-block">  香烛纸钱,并非真能为彼岸送去物质富足,而是生者借此寄放缠绵的思念。那一圈圈不封口的圆,那一声声念叨的名讳,那一簇簇在夜色中扑腾的火——人间中元,真的是一场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人,既郑重又温柔,且永远不肯忘记的告白。</p> <p class="ql-block">  马年中元节已过去一段时日,偶闻有个别单位在街面管理中指称“中元节”是陋习,本人不敢苟同。联想科技发达文明程度相对较高的西方国家民众,尚且时兴“万圣节”缅怀先辈,何故华夏民族的传统美德反成看不顺眼的“陋习”,因而聊作此论争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