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浴缸

海之恋

八十年代盛夏，上海。

滚烫的日光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暑气沉沉笼罩着弄堂。机关职员老陈打包好几捆沉甸甸的旧书，在街边唤来一辆三轮车。蹬车的是个年轻小伙，黝黑脊背被汗水浸透，车轱辘碾过路面，咯吱咯吱，载着满车书卷，朝着静安寺缓缓前行。

一路颠簸，少年忽然开口：“先生，您家住静安寺？”

老陈应声：“是的。”

“家里有浴缸吗？”

老陈心头微微一震。寻常路人闲谈，谁会突兀地问起浴缸？他略一迟疑，含糊应了一声。

少年依旧认真追问：“您上班的机关单位，有没有浴缸？”

疑惑在老陈心底蔓延。可少年并未察觉他的诧异，一路继续发问：您在家洗澡还是单位洗？冷水还是热水？家里的浴缸是大是小？若是浴缸狭小，站在盆里舀水冲淋，最省水。

老陈侧头望向他。烈日之下，少年浑身淌着热汗，衣衫紧贴后背。心底忽然掠过一念：待到家中，不妨让他冲个凉。念头转瞬升起，又悄然沉落。他想起妻子常说，厨房尚可与人共用，洗澡间万万不能。思绪到此，便不再往下想了。

路途燥热，老陈喉间干渴。路过冷饮摊，他心里反复掂量：买一瓶汽水，要不要分给少年一瓶？几番踌躇，想着再忍片刻便到家。三轮车穿过层层弄堂，终于停靠在新工房楼下。

少年帮他把一摞摞书本扛上楼。屋子整洁敞亮，老陈打开冰箱，取出自制的橘子水递过去。酸甜冰凉的汁水，消解了盛夏的燥热。少年捧着玻璃杯慢慢喝完，又随口问了几句住房与浴室的琐事，随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轻声说道：

“您可以洗澡了。”

门轻轻合上。

老陈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这一刻，他才读懂一路那些奇怪的提问。

少年日日蹬车穿行在上海街巷，终日汗流浃背。在他朴素又滚烫的向往里，世间最顶级的幸福，便是拥有一方浴缸，盛满温热的清水，卸下整日奔波的疲惫。他笃定，拥有浴缸的人，归家第一件事，定然迫不及待浸入水中，享受这份安逸。

少年仰望的幸福，就在这间屋子。可手握这份幸福的老陈，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珍贵。

世间大抵皆是如此。我们总习惯眺望别人的生活，把他人平淡的日常，幻想成遥不可及的理想彼岸。

旁人眼中，热恋尽是浪漫，谁知屋内或许正争执不休；旁人眼里，母亲怀抱孩童满是温馨，养育的日夜，却藏着无尽操劳与不眠。

人人都望向对岸，以为幸福在别处。我们常常困在攀比与匮乏感之中，拼命追逐不曾拥有的东西，却看不见掌心早已握住的光景。

幸福从来不在彼岸。

你习以为常的平淡日常，或许正是别人穷尽半生，心心念念想要抵达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