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道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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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2716425

文 字：蔡策（cc）

制 作：蔡策（cc）

乡愁，是人人心底共通的情愫。但凡远离故土的游子，心底始终自留一方角落，妥帖安放着故乡的模样。古往今来，抒写乡愁的文字数不胜数。而我的乡愁，无文人笔墨之雅致，无辞章字句之雕琢。它朴素真切、独一无二，深植于苏北平原的厚土之中，是我此生最牵念的故土深情。

它，是一条被时光封存的河，静卧在故乡的原野。

它的名字叫废黄河。说是河，在我们那里，其实早已无水，连旧日那一道蜿蜒的大堤，也早已被流年风雨层层抹平，踪迹难寻。但是多少年了，它就这样沉默地躺在我的心里，从南到北，贴着我们村庄，贯穿我的整个童年，一直伸向苍茫无垠的远方。

我常常梦见那道故道。梦里，它依旧是我儿时最鲜活的模样——一侧野草丛生，金黄的蒲公英静静开着，蓬松的茅草抽出洁白穗絮，在清风里轻轻摇曳。另一侧是连片的农田，因土质多为细软沙土，历来只适宜栽种花生、玉米、山芋这类耐旱作物，一遇刮风，尘土便四处飞扬。通往村外的堆上错落生长着零星树木，最是难忘堆边土丘上的那些槐树，每至春日便缀满一树素白繁花，清风徐来，花香漫遍四野。儿时的我们成群结伴，常在堆坡上挖野菜、追逐捉迷藏，从堆底奔至堆顶，满身沾满泥土，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祖父劳作收工，从堆上缓缓走过，望见贪玩的我，便轻声唤一声我的乳名，温和的呼唤顺着晚风传来，悠远绵长，仿佛从岁月深处缓缓吹来。

那时的冬雪最是难忘。苏北乡野的冬日，常有漫天大雪，覆满故道堤岸、田野与村落。天地皑皑一色，万籁俱寂，清寒肃穆。每到雪落时节，我们便在屋前扫出一块空地，撒上几粒谷物，支起一个不大的竹箩，长线远远牵在手中，悄悄躲在门后静静守候。小小的麻雀不惧冬日严寒，蹦蹦跳跳前来觅食，一步步挪进箩筐底下，我们便猛地扯动绳线，竹箩骤然落下，困住了那些雀儿，也锁住了我们一整个冬天纯粹简单的欢喜。那一份质朴纯粹的童趣，时隔经年，每每回想起来，依旧暖透心房。

从没人说得清，始于何年，我们家便依着这条故道生活。从前黄河夺淮入海，这片河道便是废黄河至关重要的泄洪主通道。记忆里的雨季，远方来的水气势汹涌，孩童从不敢靠近，唯有大人看护，方能近水嬉戏。两岸旷野辽阔荒芜，宛若漠北原野，零星村落遥遥隐于远方田畴之间，静谧安然，与世无争。每当大水退去之后，裸露的河床铺满细软黄沙，风起尘扬，便是漫天飞沙。岁月流转，河床逐年淤塞、渐渐平整，一代代人躬身开垦，化作良田沃土，岁岁春耕秋收，生生不息。世事更迭，山河易貌，这些浩荡的陈年旧事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可在我心底，它永远是那条曾经奔涌不息、水声浩荡的母亲河，默默滋养一方故土，庇佑世代乡人。

这条故道是滨海、响水两县在杨码庄地界的天然界河。河东属滨海，向南不足千米，便接涟水地界。一河牵三县，地界交错相连。儿时外出挑猪菜，随性漫步，不知不觉便能辗转三县之地。滨海一侧尽是大片滩涂，荒远寥落，未经垦殖，是原生的荒野湿地。当地人家多聚居在中山河沿岸，遥遥望去，只剩屋舍淡淡的轮廓，朦胧隐现。涟水那边风物截然不同，连片果园铺展绵延，生机盎然。我们杨码头紧邻废黄河西岸，这一片土地早年长的尽是庄稼，只因沙土松散贫瘠、地力薄弱，年年收成并不算丰厚。

那时候，我常常站在堆上，眯着眼望向远方。目光掠过层层玉米青苗，拂过田埂细碎野花，穿过一望无边的滩地与密密的果林，遥遥落向看不见的远方。年少的我懵懂无知，以为眼底这片故土，便是世间全部风景。如今历经世事方才懂得，这些朴素粗简、浸着故土烟火的贫瘠印记，虽不及外界繁华，却沉淀成我此生最温润、最难忘的山河风景。乡愁，便是这些曾经真切鲜活、触手可及的旧日时光。

祖父一生清苦，奶奶早早辞世，余下他一人，独自拉扯一众儿女，扛住岁月风雨。祖母的坟茔静立里滩，离故道不远。低矮的坟头常年荒草萋萋，岁岁枯荣。儿时随祖父上坟，他总是默默焚纸伫立，不言不语。故道长风浩荡，拂过荒草摇曳，也吹乱祖父两鬓苍苍白发，清冷又肃穆。后来祖母坟茔渐渐夷为平地，我们便再也无从祭拜。时光辗转，如今祖父、父亲、母亲皆长眠这片故土，静静守护着故道山河。伫立先人坟前，乡愁便扎在故道的厚土里，扎在先辈安息的丘垄间，扎在这片被黄河大水涤荡、被日月风霜淬炼的土地深处。

后来我远赴外地求学，自此告别故土。悠悠故里，从此化作心底一张折叠的旧地图，妥帖收藏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每逢夜深思归，便悄然摊开回忆细细回望。我念的，是故道堆上错落的土丘，是老屋门前两棵亭亭的梧桐，是春日漫坡盛放的蒲公英，是祖父终日劳碌、抱柴炊饭的沧桑背影。我念的，是老屋屋内那盘老石磨，犹记儿时母亲让我与二哥一同推磨磨浆，年少顽皮嬉闹的模样。我念的，是父亲自单位归来的熟悉画面，远处自行车铃清脆作响，母亲便带着我们快步迎至庄头，等候归人。

我总记得故道边上的那些声音。是夏夜此起彼伏的蛙声，是秋晨柴塘清脆婉转的鸟鸣，是冬日长风掠过堆顶的呼啸。这些声音，岁岁相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早已深入骨髓。还有春耕时节祖父在田间赶牛的吆喝——那一声声，同样镌刻在心底，怎么也忘不掉。如今身居城市，偶尔听闻几声蛙鸣，心头总会骤然一紧，莫名酸涩。城里的蛙鼓单薄零星、孤孤零零，恰似滴水入沸油，短促一响，转瞬即逝。而故乡的蛙鸣，连片成潮、铺天盖地，与万顷田野、漫漫夜色相融共生，浩荡又绵长。那般热闹淳朴的乡野天籁，我自此余生，再也未曾听过。

我总记得故道边上的那些气味。是春耕破土、泥土翻涌的清腥，是盛夏麦场、麦秸晾晒的清甜，是秋日荒田、野草焚烟的淡焦，是冬夜灶膛、柴火烤薯的暖香。这一缕缕气息，是故土独有的烟火配方，是岁月调制的故乡味道，一旦离开这片黄河故道的土地，便再也无从复刻。城里的烤薯再香甜，也少了故道泥土独有的清咸涩味；城市的烟火再浓重，也描摹不出故乡老屋炊烟的温柔模样。

我总记得故道边上的那些人。是一路见证我长大的乡邻长辈，是我尚且年少、来不及细细凝望，便悄然老去的至亲乡人。是田埂间躬身锄草的斑驳背影，是老槐树下闲谈纳凉的淳朴老者，是村口日日守望、盼人归来的殷殷目光。岁月无情，故人渐远，他们如同秋日庄稼，被流年一茬茬收割，悄然离场。偶尔归乡偶遇儿时玩伴，两两相望、怔忡良久，才迟疑唤出彼此久违的名字。而后便是长久沉默——千言万语哽在心头，隔着数十年浮沉光阴，隔着各自风雨辗转的人生，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岁月，终究无从言说、无从相叙。

我这才明白，乡愁最苦的，不止是山水相隔、归途遥远，更在于熟悉的故土悄然换了模样。你依旧回得去这片土地，却再也回不到纯真烂漫的旧时光。你依旧看得见故道的残痕，却再也看不见当年在堤上嬉戏奔跑的少年。你依旧吃得惯故乡的稻米，却再也尝不到母亲灶台前那一碗热气腾腾、满含温情的新饭滋味。山河依旧，故道尚存，可眼底山河、心中故土，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心底深藏的乡愁，终究化作一座空城，身在其中，却再也寻不到旧人旧景、旧日温情。

前些年，听闻故道周边将改造升级，打造成生态风景带，规划将杨码头片区纳入湿地保护区，与千年古关云梯关连片开发，聚力打造4A级文旅景区。古云梯关底蕴深厚、史载绵长，自古便是扼守黄淮入海口的海防要塞、漕运枢纽，坐拥“江淮平原第一关”的千古盛名。我的母亲小时候就在云梯关生活多年，我们儿时的无数个夜晚，她都会向我们讲述古关的岁月沧桑、风云旧事与乡土传说。杨码头与云梯关相距不足两千米，如今古关焕新，成为一方热门文旅胜地，四时风光旖旎，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大约五年前，就有工作人员走进杨码头人家，逐一丈量，为村庄搬迁、片区改造做好前期筹备工作。彼时乡中百姓满心期许，盼望着家乡借文旅开发焕新蝶变。奈何世事难料，这个令人期待的项目未曾落地，所有规划戛然而止，喧嚣散去，故土重归沉寂。

我岁岁归乡，年年驻足。如今的故道，褪去荒芜，风光崭新，景致虽愈发秀美规整，眼底熟悉的山河，却生出满心疏离与陌生。这早已不是我镌刻在心底的故道模样。记忆里的故道，粗粝质朴、野性天然，一草一木、一寸黄土，都浸染着庄稼的气息、祖辈的汗水与烟火足迹。如今的故道整洁精致、焕然一新，恰似一位化过妆的故人，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唯独当年的岁月风骨、旧日神韵，早已不复当初。

我在老家缓步绕行，一心寻觅旧日留存下来的痕迹。土堆并非仅仅变得低矮、狭窄，它已然彻底消散，荡然无存。我默然伫立原地，清风拂面而来，气息一如往昔未曾改变，只是耳畔回荡的风声之中，再也听不见祖父劳作时的吆喝，也不复有麦浪层层翻滚的簌簌声响。

一缕怅惘油然而生。我欣喜于故道迎来崭新的生机，心底却又为旧日风物的湮灭暗自伤悲。新与旧的鸿沟，恰似一条无形长河横亘眼前。我伫立此岸，故乡遥遥立于彼岸，两两遥遥相望，却再也寻不到渡河归往的路径。

废黄河故道于我而言，早已不止是一道干涸沉寂的堤岸，它是一条奔流不息的生命长河——源泉萌发于我的内心深处，淌过烂漫的童年，淌过绵长无尽的思念，淌过一个个辗转难眠的长夜，一路奔赴至我的笔尖，落于素纸之上，凝结成这一字一行的篇章。

这些质朴文字，便是我敬献给故道的一份祭品。

故道啊，我的故道。纵然河道早已干涸，你却不曾消亡；纵然曾经满目荒芜，你依旧生生不息地延展——在我的笔墨之间滋长，在我的魂梦之中滋长，在代代相传的血脉里面滋长。

请你静静等候我吧。待到年华迟暮，步履蹒跚难以前行之时，我依然要回到你的堤岸，安坐在槐树荫下，效仿当年祖父的模样，默然凝神，遥望远方。

我这一生全部的牵念，牢牢系于这片热土之上。无论漂泊天涯身在何方，一缕魂梦，始终眷恋着这一方故土，惦念着安眠于此的先辈亲人。

此生此世，我终究走不出废黄河故道。而废黄河故道，也从来不曾离开过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