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蝉

槐树风

　　佛家有生死禅，即把“活着”和“死去”都作为修行的道场。我这里生死蝉与佛家无关，而是今天上午见证了一只蝉的生死考验。

寒蝉凄切，蝉不知雪。秋是蝉生命的尽头，这是蝉的宿命。

然而，即便生命只剩一天，蝉还是会努力地去生存。我今天见到一只意外落水的蝉，且见证了它整个求生的过程。

观摩中，我对生死禅有了自己的认识。我以为，有宿命，不唯宿命，便是禅。不否认宿命，所谓宿命，就是所有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命线，都有终极的一天。同时，不唯宿命。所谓不唯宿命，就是无论面对生，还是死，都应当不改自然与积极的生活态度。

回过头，我再来边叙边议今天那只落水的蝉。

　　我观察到，这只蝉身上有了绿斑，即便不落水，命也不久了。但是，即便命当一个小时后休，它依然有一个小时生的权利。这权利是天赋的，不应该轻意放弃。

这只蝉好样的。落水后拼尽全身力气，争取生的机会。它仰面落水，在水中打转转时，我发现了它。开始，我以为是蛾子，近了才辨别出那是一只蝉。

　　它好不容易爬上水中草叶，“露重飞难进”，秋蝉本衰，这回整个蝉翼被水泡了，它爬行得很吃力。爬行中，又几次掉落，它反复在水中挣扎好几回。旁观的我，是可以帮助它的，一掬而已。但我没有。

我以为，凡生命，一生是受，该经受的，不能少。受，也是生命的意义之一。有的生命，所谓命好，看起来很有福。若一直这样的福，这一生其实是不完整的。酸甜苦辣都经过，一个生命才可谓完整。这蝉当下经受的，正是命垂一线的生死考验。

　　这只蝉最终爬到高处。晾了一会身上水气后，它急于飞离。结果甫一振翅，或是挣扎中耗费了太多体力，或是翅上水没干透，就又跌落水中。挫折面前，它没有放弃自己，又一次摸摸索索地爬上水草。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回，它爬在草叶上，一动不动。一边积蓄体力，一边晾干自己。我是为寻凤头鹰而来，看蝉一时半会不像要飞起的样子，我也就离开了。

　　看着这蝉，我觉得关于生死的一些观点，是需要再认识的。比如生死由命，应该是生死有命。人生的权利平等，生并不平等。有人含着金汤匙生的，有人生来就负债。有命，不是由命。由命，一世为奴，世世为奴。有命，不代表就认命。一个虫子都能这般不负生命，况且我们这些做灵长类大哥的人。

又如，事死如事生，意思是‌对待已经去世的父母，要像他们活着时一样恭敬孝顺‌。这种所谓如事生，按儒家精神，主要体现在在丧祭礼仪中。如此，如事生，还不如就好好地事生，在父母活着时，多想着点，多为他们考虑些。厚葬倒是大可不必的，丧祭礼义可以减去许多繁文缛节。我以为不妨把事死如事生，改为视死如视生，把主体改为自己。一个人能做到把自己死亡看得自然一些，看得与生一样理所当然，这样的心态就是生死禅，还用得着刻意去追求与修行么。

还有视死如归，过去仅作为对英雄的精神概括。而今我以为这应是每个人对死亡的平常心。关于生的平常心，可以有千千万。关于死的平常心，有这四个字就够了。余生里，有了这样的平常心，就不需要刻意的大无畏，也少了对死亡不必要的恐怖。有了这平常心，就可以实现自己精神的超越。既然归宿是一定的，早归，迟归，不是最重要的。小时家回家，很开心，因为家里有妈妈。余生里也当如是想，如果有两个世界，更应该如是想。

　　什么是禅，生活得自然一些，就是禅。我们或不知道向前一步会遇到什么，我们只要知道什么叫水来土掩，什么叫瓜熟蒂落就可以了，少些横竖比，少些前后想。当今，尤其不要听网上瞎叨叨，听网上瞎叨叨，不如听鸟叫虫鸣。

人的一生，生生死死，最不应该生活在消极与负面情绪里，更不应该被消极与负面心情绪左右。任他怎样的生，怎样的死，好好做自己，余下的交给宿命，这也是我对有宿命，不唯宿命进一步的认识。人生都是一定的，在一定里，消极负面的日子多，快乐与积极的生活就一定会少。反之，亦然。

见蝉如禅，因为蝉没有刻意。高洁是人追捧的，其实，它的轮回绝大部分时间是在黑暗里。在黑暗里，它没有恐怖，在高枝上，它没有端着。它知了知了地叫，因为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了。

有宿命，不唯宿命。蝉不问生死，只知道活一天，就要让自己响亮一天。

当然，掉落水中是个意外。

它努力地爬起，若能生还，它一定还会飞上高枝，继续沐浴着阳光、空气，继续着生命最后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