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露

止戈

　　今年从夏至秋，每天早上我都去“追露”——追寻晨露的踪影，欣赏它，品味它，拍摄它。从公园到果园，从绿篱到花坛，从树丛到草丛……追寻它的千姿百态，欣赏它的五光十色，品味它的千娇百媚、变炫无穷，再用手中的镜头，把它的“瞬间”定格成“永恒”。

你知道的: 每当晨曦漫洒，曙光初渡，夜气尚未散尽，万籁将醒未醒，万千的晨露便从星月的清辉里析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花瓣上、果实上、叶片上和枝丫、藤蔓、卷须上……。它们就像星光月华熬成的珍珠，不喧哗，不张扬，却将天地间最淡薄的光、最柔和的凉，连同破晓的清宁与安谧，都收进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露珠里。那露珠，圆融得没有一丝褶皱。你蹲下看它，它也不羞涩，不躲避，还聚精会神、满有兴致地跟你对视，映出你的眉眼。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的这一滴水里停住了。待到第一缕霞光斜斜扫过，满世界的露珠便齐齐亮起，把自己酿成璀璨的虹彩，为大地戴上水晶璎珞，为大自然注入蓬勃活力。日影渐高，朝阳轻吻，它就像完成了神圣的使命，从容、轻松、不着痕迹地融入风里，化入虚空，把整夜的清凉、晓色的温润，赠予芬芳的泥土，把澄澈的诗意，留给早起的人们，它自己却像从未来过。你说，这样的小精灵，能不招人喜欢、惹人欣赏、诱人拍摄么？

露润花瓣，堪称世间最缱绻清柔的诗意，也是我“追露”赏拍的一大主题。玫红灼灼，艳紫沉沉，鲜黄嫩嫩，柔白璞璞……，五颜六色的花瓣从容舒展，又薄又软的肌理温润细腻，清莹秀澈的晨露静静依偎、款款相拥，那情境，想想都眼馋手痒，心生向往。细瞧那晨露，有的凝作一颗、两颗、几颗浑圆的玉珠，或安卧在花瓣表面，或悬垂于花瓣边缘，澄澈的珠体将熹微的天光、烂漫的花色乃至周围的景致，尽数收纳，倒映于方寸之中，就连掠过的一抹云絮也清晰可辨；有的则密密点点，难计其数，洒满整个花瓣花朵，如同夜空散落的繁星，好比初旭晖映的碎钻，闪着细细的光芒，宛若梦幻一般。露珠轻拥花瓣，借得迷人的色彩与芬芳；花瓣托举露珠，浓艳的花色浸在清冽的水光里，更多了几分鲜嫩、几分妩媚。清风浅浅拂过，花瓣轻颤，露珠细摇，恍若整个花朵沉睡的美梦，都盛在一汪澄澈之中，朦胧、曼妙、奇媚、动人。

　　露拥果实，蕴藏生命沉淀的醇厚与甜美，是我“追露”赏拍的另一大主题。压枝的苹果、梨子、柿子，簇拥的海棠、葡萄、山楂，熟透的茄子，笑脸的西红柿，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果，颜色不一，大小不等，却个个饱满，充盈诱惑，简直就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天早上，它们尚笼罩在薄薄淡淡的晨雾里，一夜清凉凝结的露珠便悄然飘落，轻轻附着在温润的果皮上，将本就丰腴斗美的果实色泽映照得愈发鲜亮，更添了几分凉爽、几分清甜，又甜而不腻，艳而不妖。静静地观赏露珠的轨迹: 起初亮晶晶地覆在果实顶部，仿佛甜美的果汁偷偷渗出，温柔地亲吻果实的丰盈与饱满；然后，它缓缓地、难以发现却又不停地膨胀，随之慢慢滑到果实的侧面，看上去似要滚落，却又恋恋不舍地粘着，像是偷听果实的心跳与秘密；再后来，它又徐徐缀至果实的下方，越积越大，越垂越沉，观者为它心紧，它却仍然顽强地坚持着，不肯断裂。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坠未坠的露珠也最终达到了承受的极限，便拉出一道透明的丝线，“嗒”的一声，轻轻落在下方的叶片上，碎成更细小的珍珠。那果实，也被这轻响惊醒，褪去一夜的清冷，露出成熟而甜香的灵魂。

　　露凝叶片，蓬勃绿叶的生机，染尽彩叶的斑斓，成为我“追露”赏拍最日常的主题。草木的绿叶，是盛夏到初秋这段绿韵里最响亮的音符，也是晨露凝结最繁密的载体。常见许多露珠，你呼我应似地飘落于同一片绿叶，宛若为它披上一件满缀的珍珠衫；也有的一个、两个或几个露珠，安卧于绿叶中心，犹如闪亮的微小星球，静栖在生命的脉络之上；还有的一个甚至若干个露珠，单独或成行地缀在绿叶边缘，半透晴光，深藏碧彩，玉影玲珑，冰丸悬谧；更神奇的是，有时竟有许多露珠均匀地镶嵌在绿叶边沿，宛如为它点缀上一圈翡翠。小小的露珠，在倒映一方天地中，诉说着草木苏醒的清欢；碧绿的叶片衬着透亮的露珠，则更显生机蓬勃，清润欲滴。绿叶之外，还有彩叶。它们或如晚霞余烬，或似葡萄美酒，在晨曦的朦胧中尤显妖娆。当露珠凝结在这些彩叶上时，发生的事情更加奇妙: 原本厚重的色彩因水的浸润而变得通透；露珠也不再是单纯的透明，而是吸融叶片绚彩，汇聚叶片精华，化作折射光彩的棱镜，为彩叶添上几分清冷与高贵。特别是朝阳初升、金光斜照之际，绿叶上的露珠迸发出翡翠般的光芒，彩叶上的露珠闪烁出玛瑙似的辉彩，光与影、叶与水、色与形，在最大限度上实现了彼此相生、完美交融。

　　露挂枝丫、藤蔓和卷须，尽显自然的灵动与安详，也是我“追露”赏拍的主题之一。树的细枝嫩丫，有的淡红，有的浅黄，有的软绿，有的轻灰，那上面时常缀挂一两个、两三个甚至成行成串的露珠。神奇的是，那露珠往往珠距相当，摆列均匀，胜似人为点缀。还有一些草本植物的蜿蜒藤蔓、纤细卷须上，也常常闪烁着晨露的晶莹与光彩。它们在叶片的遮掩下，更显清谧和超逸。它们附着在圆润、细长的枝蔓、卷须上，即使无风，也会轻颤，更给人以灵动之感。枝丫交错，露珠闲垂，明暗相生，更加幽润。藤蔓逶迤，露珠圆润，一长一圆，皆是温婉。卷须纤绕，露珠玲珑，相映成趣，尤显轻灵。细枝嫩丫的露，是晨间温婉的诗；藤蔓卷须的露，是草木柔软的章。它们不声不响，一身澄澈，润泽了草木，柔媚了晨光，也缩印讴歌了清晓天地。

　　晨露，是夜色遗落的清梦，是清晨美丽的邂逅。它虽然生命短暂，却努力绽放，不负晨晖，用须臾的晶莹，以最纯粹的模样，装点清晨，留下一份不染尘俗的安适、绵长悠远的清宁。即使悄然而退，它也是去无声地滋养一方青翠与绚丽！所以，我的“追露”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