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古稀风轻云淡

老瘦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到了2026年9月中旬，迎来了我人生中的第72个生日。记不清是哪一年的春晚了，但一直记得那年春晚上有一首扣动心扉流传久远的歌，歌名就叫《时间都去哪儿了》。是的，时间都去哪儿了？一眨眼就是一天，一低头就是一年，一转身就是一辈子。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在地上斑驳的光影，我突然发觉，那些曾经以为漫长无尽的日子，竟已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落了大半。

丈量生命长短的是时间，衡量生命质量的是岁月，生命对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无论你富贵贫穷，无论你显赫卑微，都一视同仁公平公正。“少年不知愁滋味”， 年少时总以为人生当热烈张扬，要事事圆满，样样争先，执着于得失对错，输赢高低，为了未尽的心愿彻夜难眠，为了旁人的评价辗转不安，为了遥不可及的欲望疲于奔命。

古稀之年回头看，人生就是“葱姜蒜”。年轻时遇到什么都向前冲（葱），不怕不甘不认怂，不撞南山不回头。中年时经历了坎坷悲欢，看多了世态炎凉，于是能将（姜）就的就将（姜）就，平淡平静平凡过。老年时见过人间百态，哭过笑过爱过恨过，得到过失去过，体会过人情冷暖聚散无常，于是碰到什么都算（蒜）了。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沟壑，那些曾耿耿于怀的遗憾，早已风轻云淡。

　　人们常说你有什么事情想不开，那么多去几次殡仪馆就一切看淡了。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几次是要到殡仪馆去送亲人、送友人的，在悼念大厅听沉痛的悼词，在哀乐声中与遗体告别，虽说每次都深有感慨，多有悲伤，但毕竟没达到铭心刻骨，对心灵的触动事后往往犹如一阵风吹过。我对一个生命逝去真正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切身感受，是产生在送走父母的时候。

三年前，父亲未能扛住新冠疫情的最后一波冲击走了。与以往到殡仪馆不同的是，这次我作为儿子，不再是告别仪式后就结束了，而是要进火化室里看父亲遗体火化的整个过程。

说老实话，观看焚烧遗体的过程我真的被震撼到了，火化前请亲属最后确认一眼遗体，虽然父亲已无生命迹象，但脸庞仍栩栩如生，犹如只是睡着了似的，我知道这是永远也不会醒来的睡眠。然后父亲被推进火化炉，熊熊烈火一个多小时后，父亲除了几块下肢骨与头盖骨还形迹可辨外，其余都成骨灰了。前后只不过几个小时，父亲遗体就成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的残渣，从此阴阳两隔，从此海角天涯，那种震撼是直达心底深处的，从未有过的感受。令人想不到的是，才过了两个月，母亲也因病不治追随父亲而去，我又一次经历了遗体烧成骨灰的这个震撼心灵的全过程。

在清理父母的遗物时，发现有些衣物还是新的，捆扎打包得很好的纸箱里，是一些再也用不上的东西，最终都送的送，扔的扔，卖的卖，处理了。人的一生拼搏了一辈子，辛苦攒下的东西，最终一样也带不走。说到底，人活一世留下的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你在别人生命里走过的那段路。

　　人生犹如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以前总觉得人生漫漫来日方长，谁知光阴匆匆，转瞬即逝，72年弹指一挥间，人生并不来日方长。人生这杯酒，初尝微涩，久品甘甜，唇齿间留下的是岁月的醇香。原来生命最珍贵的，从不是曾经拥有什么，而是当下拥有触手可及的安宁。古稀之年方知，人生或昂首或低眉，或璀璨或黯淡，或诗意或烟火，只要认真做好手边的事，真诚对待身边的人，拥有淡泊平凡的内心，那就是生命的高境界。

前段时间有同学在微信群中感慨，某某同学在家中突然无声无息地走了，如今这个年纪，听到的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离世了。是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真的不知道意外与明天哪个先来。有一个知青朋友，我年前还与他一起喝过酒，年后却突然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都没有过上。有一个前单位同事，两个月前还在积极张罗着老同事聚会事宜，两个月后却在一次搓麻将时昏倒，再没有醒来。还有一个好朋友，我们相聚时他谈笑风生侃侃而谈的神态似乎还在昨天，转眼就阴阳两隔，再也不见，我真正体会到了人生命的脆弱。

　　72岁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站点，生命的列车将继续前行。人的一生本就不需要太多的意义，名利浮华，功过是非，终究是过眼云烟，功名利禄，恩怨情仇，回头皆是虚梦一场，活着本身就是岁月馈赠的礼包。人生最好的状态，是心平身安性淡，不争不抢不慌不忙，不悲不喜随缘自在，放下执念就是解脱，懂得知足便是圆满。我学会了和解，与时间和解，与自己和解，与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和解。

人到古稀终于懂得，生命不是轰轰烈烈地奔赴，而是一场细水长流的沉淀。就像喝茶，沸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滚舒展，最终沉入杯底，方将一缕清香不疾不徐氤氲弥漫。余生不长，来日可贵，万般繁华皆虚幻，平安顺遂度余年。从此晨观朝霞微曦，暮看落日余晖，闲看花开花落，静听雨打芭蕉。三餐四季，烟火寻常，一碗热粥，一席暖阳，便是人生好时光。

（2026.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