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故事】🌲记得那年秋草黄

文一车

小时候，我们村西的荷塘边、高崖处有一处小巧玲珑的房子，青瓦白墙，飞檐翘角，虽没有雕梁画栋，但也是古朴雅致。据说这是“破四旧”拆除西大庙时留下的配房，房子里住着一户人家，一个陈姓老汉携带一双儿女相依为命。每当秋风咋起，我和小伙伴便去他家门前翘首西望，看天边的夕阳西下，看田野的庄稼是否有了金色的模样。当凤凰岭上泛起一片金黄，他家的小姐姐便领我们去岭上捡豆荚、拾地瓜、逮蚂蚱。

小姐姐叫慧英，大我十岁，长得精致，一双会笑的大眼睛，让人感到亲切，两条大辫子垂至腰间，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慧英姐姐上学时路过我家，每次见到她，我总会喊：“黄毛稀、辫子长，长到十八当娘娘！”她也逗上几句：“皮孩子，瞎嚷嚷，等到八十娶新娘！”我们互不相让，直到有一次她说：“你这么有能耐，敢跟着我去上学吗？”“当然！”于是就跟着她去了学校。老师见小姐姐领来一个小孩子，以为家长忙秋去了，让她带着的，就让我坐最后一排，还不让走动、说话。小姐姐本以为这次治住了乱跑顽皮的我了，但我觉得好玩，竟然撑了下来，并连续几天跟着她，不只去上学，还为看她漂亮的麻花辫。直到有一次我喝多了水，一堂课下来，出去好几次，引起课堂骚动，老师追问缘由，才把我“驱逐”出校。

从此我就成了小姐姐的小跟班，只要她放学，我就缠着她教我认字、跟她游戏、随她下地薅草、到凤凰岭采撷花束、到涑河边引水浇园……大人们说，这两个前世肯定是亲姊妹。直到我也上学了，知道了男女有别，才不再拉她的衣角，更不敢拽她的辫子了，渐渐“疏远”起来。

那年又是秋风起，慧英姐约我到凤凰岭上大堰旁，她已经捉来了一串蚂蚱，我们在一个条田沟里燃起柴草，把这串蚂蚱烤着吃，带着青草焦糊味、透着脆香的蚂蚱，好吃极了！可我发现慧英姐的眼睛红红的，不时溢出泪滴，她说是秋草潮湿，烟熏的。我踩灭了那些草……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一辆牛车上坐着一个新娘，向西山里走去……我站在高高的凤凰岭上，看见幽黄的秋草深处的蜿蜒小道上，铺着大花被的牛车上坐着的新娘，仿佛是慧英姐啊！只是不见了她的麻花辫……一阵秋风袭来，我飞奔下去，我跑啊、喊啊，只换来她的掩面而泣……这是为何？她还不到十八岁啊！唉、唉！我扼腕而叹……秋风凉，秋草黄，慧英姐渐行渐远，我真的好悲伤……

我跑到陈老汉家中问个究竟，陈家竟然也多了一个“新娘”，原来陈老汉见自己的儿子早已过了娶亲年龄，很焦急，就用慧英姐换回了这个“姐姐”，这就是所谓的“换亲”，我从心里是不认这个姐姐的，她留的“二道毛子”头，比不过慧英姐漂亮的麻花辫。

果然没过多久，这个“新娘”就“跑”回了山里的娘家，说是陈家的公子只知道下地干活、埋头睡觉，连句话也不会说，更别说跟她研讨她藏在枕头下的《红楼梦》了。嘿！那么穷的地方还出来了个挺有文化的！

陈老汉又去山里交涉，想让慧英姐再回来。可他的算盘落了空——慧英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再回头。我知道后急得直跺脚：慧英姐呀，慧英姐，你不是上到初中毕业吗，怎么还这么封建不化呢？没过几年又传出慧英姐生育了下一代，在贫困的山沟里过起了相夫教子的日子。

特殊年代的后期，俺村就发展社队经济，改革开放后，我们村获得更大的发展，家家盖起了小洋楼，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越是这样，越是到收获的秋天，我越是担心——远在西山里的慧英姐，她过得还好吗？

那年又是秋草黄，我去看过她，她家里已不再是家徒四壁，凭借涑河滩里长成的骨气和她初中毕业的底蕴，以她敏锐的嗅觉，觅得商机，与踏实肯干的老公一起，最早承包了一片荒山，种了果树，养了蚂蚱、金蝉，现在都到了收获的季节。精心抚育的孩子也去县一中上学了。她说，她认命，但也敢逆天改命！眼下的慧英姐，真让我感到吃惊，深山里的她竟有了这般的见识，令人刮目相看！

那时我就相信，思想已处在最前沿的慧英姐未来不会差。果然在她的培养教育下，她的孩子考取了首都的一所著名高校，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多年前她就去北京看孩子了，山里的农场遥控指挥、托管运营。今年孙子已经参加高考走进了大学校园，她正考虑重回她的西山里，呼吸新鲜空气、喝富氧山泉水，养生呢！儿媳不肯，只让吃了半辈子苦的婆母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享清福。

现在又是秋草黄，我想，慧英姐乃不幸之中的万幸，但我们生长在一个和平的、充满生机的时代，只要自强不息、只要勤奋努力，幸运的天平就会倾斜而来，我们就能创造奇迹！

（本文图片取自网络，特向原作者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