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侠第二十二卷

王郎

《情侠·下部 迷雾寻踪》

第十七章： 霜月蒙峰藏杀机

劫后荒营霜色悄，残旗斜倚寒山峭。遍野枯骸风自扫，狼烟渺，胡骑渐解重围哨。

痛定思量天下貌，群雄各据山河窍。欲借遗珍兴义旆，心未老，且筹远略寻深窈。

调寄《渔家傲》

晨光破开关外厚重的晨雾，淡淡曙色铺洒在满目疮痍的旷野之上。昨夜焚毁的粮草大营只剩一片焦黑废墟，炭灰被朔风卷起，漫天飞扬，混杂着尸身腐气、烟火焦味，弥漫数十里荒原。

元军主帅孛罗帖烈立在高台之上，望着营中连绵不绝的哀号。数十万石粮草一夕化为灰烬，连日猛攻幽谷隘口，士卒死伤数千，那山谷地势奇险，强攻便是不断填人命。他心中自知，此番并非兵败溃散，只是不宜在此处继续耗损精锐。沉吟良久，终是传令撤军，暗中遣心腹密使快马奔赴武昌，致书陈友谅，许诺共分荆襄之地。孛罗帖烈心中雪亮，深知陈友谅本是多疑枭雄，这一纸盟约不过是利益暂时捆绑，二人各怀算计，待后方粮草转运齐备，南北两路并举，再合力踏平幽谷。

令旗挥动之下，连绵十余里的元军连营缓缓拆解，重甲骑兵、步卒次第列队，沿着官道徐徐向北退往大同驻防。马蹄踏过泥土里凝结的暗红血渍，留下密密麻麻深浅印痕，曾经压得幽谷残部喘不过气的合围大势，就此缓缓消解。

幽谷之中，历经连日死守厮杀，三百余幸存将士个个形容憔悴，甲胄开裂、伤口缠裹粗布绷带，倚着断壁残垣沉沉休憩，偌大山谷一片死寂，唯有伤兵断续的呻吟，打破凄清沉静。文昊、柳如烟、司徒嫣红三人踏着遍地碎石尸骸，巡视各处防御工事。文昊抬手按住肩头旧创，内力运转之时，创口之下依旧隐隐抽痛，竹海与藏经崖所中的毒虽尽数化解，可连日浴血留下的伤势，却不曾全然消散，每一阵隐痛，都在提醒他这一路埋骨荒野的弟兄。坍塌的寨墙、耗尽的箭矢、空瘪的粮袋，处处皆是苦战留下的惨烈痕迹。

傅青牛抬手抚过脸上火烧凝成的凹凸伤疤，独目望向远去的元军旌旗，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此番侥幸借着奇袭烧粮逼退胡骑，若是昨夜迟疑片刻，咱们这最后一处根基，定然尽数覆灭。昔日八万白莲教众，自鄱阳湖起兵，鏖战鄱阳、血战衡阳，辗转千里，如今仅剩区区三百余人，基业零落至此，想来满心怆然。”

司徒嫣红闻言鼻头酸涩，想起父亲司徒昊天殒于叛徒偷袭，一众亲友弟兄埋骨衡阳荒丘。她银枪拄在地面，枪尖深深扎入泥土，垂首默然，心中百感交集：父亲毕生所愿便是驱逐鞑虏，可战火连绵，一次次看着身边之人赴死。她渴望完成父志，却又深怀恐惧，怕千辛万苦攒下的这点火种，终有一日再度被狂风扑灭。

柳如烟蹲下身，拂去石案上尘土，指尖轻轻点在摊开的物资清单之上，眸光沉静，缓缓道出眼前危局：“眼下窘境一目了然。粮草仅够五日度日，军械损耗大半，箭矢、猛火油所剩无几，难以长期驻守。元军只是暂时撤兵，已遣使联络武昌陈友谅，一旦盟约敲定，两股势力联手来犯，单凭幽谷险隘依旧难以久持。朱元璋麾下正悄然向雁门关靠拢，常遇春、胡大海数次送来书信，有意收编咱们这支久经血战的老兵。巴蜀夏王明玉珍一方，明绿珠竹海解围之后，亦留下邀约，请我等入蜀共事。”

她指尖微微收紧，低声续道：“可无论投奔哪一方，咱们都只会沦为诸侯争霸的棋子，背离举义的本心。黄巢宝藏、齐鲁旧部之事相隔千载，一枚青铜虎符，能否号令蛰伏世代的旧人，仍是未知，前路吉凶难料。”

文昊倚着石壁，掌中摩挲微凉的凌霄长剑，缓缓开口：“取舍早已明晰，固守幽谷坐以待毙绝非长久之计。眼下暂且就地休整三日，安葬阵亡弟兄，抚恤伤病士卒，整顿残存人手。三日之后，我们再度动身南下，取回深埋岩缝之内的黄巢藏宝总图，奔赴泰山密谷寻掘宝藏、寻访唐末遗留的黄巢旧部。”

他伸手取出从司徒昊天遗物中寻得的青铜虎符，指腹缓缓拂过冰冷的纹路，想起司徒伯父当年将虎符郑重交托时那殷切而决绝的眼神，一时默然，片刻方沉声道：“此虎符便是号令旧部的信物，当年黄巢兵败四散，麾下精锐隐于齐鲁深山，世代蛰伏，只认虎符不认旁人。若是能够收拢这支久经沙场的旧部，再借助宝藏囤积粮草甲胄，便能独自建起一支义军，不必依附陈友谅、朱元璋、明玉珍任何一方势力，凭自身力量举义驱胡，方才不负司徒伯父与一众亡者夙愿。”

柳如烟微微颔首，随即郑重提醒：“还有一事万万不可轻忽，皇甫扬尘、白美人、宇文成龙一伙尚在江湖游荡。皇甫扬尘心机深沉，窥伺宝藏已久，元军撤兵，幽谷兵力空虚，此人极有可能暗中带人偷袭。傅大哥留守，务必要严加看守隘口密道，昼夜增设暗哨。”

众人纷纷颔首认同，依附群雄终究是寄人篱下，到头来免不了卷入内部攻伐厮杀，昔日衡阳惨败，便是看透了各路势力只顾互相观望、坐视白莲教被元军围剿的凉薄人心。

接下来三日，全营上下分工行事：青壮年士卒出城收敛旷野之中的阵亡尸骸，寻一处向阳坡地深挖大坑合葬。荒风卷过土坡，数只暮鸦盘旋于天际，嘎嘎啼鸣。一块粗木残碑草草立在坟前，没有繁文铭文，只刻上“同袍之墓”四字。医者日夜奔波，熬煮草药医治伤员；其余人修缮残破寨墙，修补壕沟陷阱，重整幽谷防务，以防小股元军游骑折返偷袭。

祭奠亡魂那日，山谷之内摆起简陋香案，香烟袅袅，三百将士齐齐垂首默哀。昔日鄱阳湖水战、夜袭衡阳、城破血战一幕幕浮上众人脑海，苏婉晴、欧阳倩、上官飞雪、无数战死弟兄尽数长眠乱世荒土，悲壮气氛笼罩整片幽谷。

诸事料理妥当，深夜中军营帐之内，四人围坐沙盘，细致敲定完整规划。

傅青牛主动请缨留守幽谷：“我年岁偏大，一身伤痕累累，不便长途奔波寻宝。我带着两百老卒驻守此地，打理营寨，开垦山间薄田自给自足，守住这片最后的落脚之地。你们三人轻装南下取回宝图，奔赴泰山寻宝藏招旧部，待到势力壮大，再来与我们汇合，南北呼应互为犄角。”

文昊略作推辞，深知留守同样危机四伏，傅青牛执意已定，只得应允，细细叮嘱布防要点、联络暗号，约定日后会师之地。柳如烟写下数套应急计策，若是遭遇元军、汉军或是皇甫扬尘一行人突袭，如何借助山谷地势周旋自保，逐条交代清楚。

休整期满，天色微亮，晨雾弥漫山谷。文昊、柳如烟、司徒嫣红三人辞别傅青牛与留守将士，背上简单行囊，暗藏兵刃，循着熟悉的山南僻道悄然离去。傅青牛伫立隘口巨石之上，独目望着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沉下心调度营中事务，独守这片饱经鲜血浸染的幽谷。

三人一路避开官道关卡，专走深山小径，沿途刻意隐匿行踪，一路向南疾驰。穿行山道之时，遥遥望见远山之巅，一道灰衫人影一闪而逝，转瞬隐入浓密林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行路之间，数次察觉林间有异，偶尔见到遗落的布条，布上绣着淡淡的水纹印记，沿途还有几个往来山中小贩莫名失踪。三人心中戒备，一路仔细探查，皆疑心是皇甫扬尘麾下眼线，却始终寻不到潜藏之人的踪迹。

这日暮色垂落，寒林浸在沉沉暮霭之中，晚风卷着枯草碎叶掠过山道。三人寻了一处山间简陋客舍投宿。邻桌两名赶路商旅正低声闲谈天下时局，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一人叹道：“武昌陈友谅如今声势滔天，接连吞并数路义军，整军秣马，意图席卷江南。淮北小明王韩林儿，名义为红巾共主，却与朱元璋互相猜忌，摩擦不断。北元朝廷不急于南下，固守北方重镇，就等着南方群雄自相残杀，坐收渔利。”

三人静静听着，默默记下这天下风云变幻。那商旅忽又压低声音，环顾四周道：“还有桩奇闻，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前朝黄巢兵败，埋下惊天宝藏，藏宝图流落江湖，各路枭雄、绿林豪强都红了眼，明里暗里派出无数探子搜寻，连洞庭孤岛那等心狠手辣的角色，也动了心思。”柳如烟闻言指尖微顿，与文昊交换一个眼神，心中隐隐记下这条消息。

一行人赶回昔日埋藏藏宝图的深山岩缝，拨开遮掩的藤蔓碎石，依照剑痕记号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总图，展开细看，山川沟壑、隐秘密道、藏宝石室位置标注得详尽无比。正当三人满心欢喜收好图卷，准备择日动身奔赴齐鲁泰山之时，周遭林间骤然一变。

方才尚且此起彼伏的虫鸣，刹那间死寂无声，未有山风，周遭草木却微微颤动，一股阴冷杀气自四面密林缓缓渗出。数十名衣襟绣有水纹印记的洞庭湖孤岛杀手悄然合围而出，为首之人面色阴冷，目光死死锁定三人怀中的藏宝图。文昊心头一震，方才一路所见水纹标记，竟不是皇甫扬尘手下！身后数十名死士个个面罩黑巾，眸中透出漠视生死的寒意，淬了幽蓝毒素的刃尖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群循着血腥气围拢的饿狼。首领阴恻恻一笑，低喝道：“蹲守多日，总算等到你们取回秘图，此番黄巢宝藏，注定归我孤岛总舵主所有！”一众死士当即拔出淬毒短刃，四面八方骤然围拢，林间杀气骤然凛冽。

暮色沉沉，林莽如墨，寒风吹得枝桠簌簌颤响，远山的霜月被厚云半掩，暗影漫过林间每一寸土地，不知密林深处，尚有多少暗棋静静蛰伏，只待刀刃染血。

这正是：

埋却枯骸慰逝魂，孤营留戍守荒村。重携图卷向乾坤。

群雄逐鹿风云乱，一藏千年劫运繁，密林又见刃光昏。

（ 本章完）

《情侠·下部 迷雾寻踪》

第十八章： 密林奔袭赴泰崖

密树寒锋攒聚，荒林杀气横斜。久伏深丛窥秘卷，欲夺奇珍肆毒牙，孤锋拒乱邪。

剑扫水纹凶煞，枪挑亡命尘沙。血战方休辞峻岭，策马东驰向泰华，风云逐岁华。

调寄《破阵子》

浓荫叠叠遮蔽日色，参天古木枝干交错，林间光线昏暗沉沉，腐叶积了数寸厚薄，脚踩上去绵软无声。一众洞庭湖孤岛杀手自四面灌木丛缓缓走出，衣襟内侧深蓝水纹徽记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人人短刃淬着乌青剧毒，刀锋斜斜下垂，死寂的氛围压得周遭风声都凝滞下来。

为首头领面色阴鸷，目光死死盯住文昊怀中用油布裹紧的藏宝总图，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笑意：“总舵主算定你们必定折返此处取图，命我等在此日夜蹲守，足足等候十余日。交出黄巢藏宝图与手记，留三人全尸，若是执意顽抗，今日便让你们埋骨这片荒山，图纸终归还是落入我孤岛之手。”

文昊将宝图迅速贴身藏妥，左手轻按腰间凌霄长剑。竹海所中的阴毒虽已借清瘴丹尽数拔除，可肩背那道被盘龙武士长刀劈下的旧伤未曾完全愈合，稍一提运内力，便隐隐传来牵扯般的刺痛。他眼底不见半分惧色，低声向身旁二人分派战法：“此地林木茂密，大队人马难以尽数铺开，嫣红长枪善远刺突袭，拦住左右迂回包抄之人；如烟以软索、飞石牵制两翼，提防暗处有人施放暗器；我直面领头主将，速战速决，不可长久缠斗拖延时日，恐引来别处埋伏人马。”

司徒嫣红手腕一转，银枪豁然出鞘，银亮枪芒划破林间晦暗，枪尖斜指前方一众杀手，身姿挺拔如青松；柳如烟悄然后撤半步，袖中滑出数条柔韧捆仙软索，指尖扣住数十枚碎石飞镖，目光来回扫视林间各处缝隙，谨防暗藏伏兵。

头领厉喝一声，率先挥动短刃直扑文昊心口，其余杀手齐齐结阵，那便是孤岛赖以成名的水纹血阵。杀手两两一组，彼此呼应轮换，一波攻出、一波殿后，绝不贸然孤身突进，分作三路向着三人猛扑而来。林间空间狭隘，兵刃施展受限，短刃专挑关节、咽喉等要害刺击，招式阴毒诡谲，尽是搏命死招。文昊长剑倏然出鞘，清冷剑光漫卷开来，逍遥剑法轻灵飘逸，于密密麻麻的短刃之间辗转腾挪，剑锋轻点格挡卸力，寻隙便直刺对手经脉大穴。内力一提，肩背旧伤骤然撕裂，温热血水瞬间浸透内层衣衫，每一次挥剑都伴着钻心剧痛。

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枯枝被劲风尽数折断，落叶纷飞漫天乱舞。一名杀手趁文昊与头领缠斗无暇旁顾，悄无声息绕至后侧，短刃狠刺后背。司徒嫣红眼疾手快，银枪疾如流星，枪杆狠狠砸在那人后脑，一声闷响，杀手当即昏厥扑倒在腐叶堆里；余下数人合围司徒嫣红，数柄短刃同时劈刺而下，她一杆长枪纵横开合，横扫挑挑，凭着沙场练就的刚猛枪法，死死抵住一圈人的攻势，衣衫很快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小臂亦被刀锋擦破，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流淌，滴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晕开暗褐血痕。

另一侧柳如烟游走周旋，软索凌空飞卷，接连缠住三名杀手持刀的手腕，猛地向后用力拉扯，短刃脱手落地，随即指尖飞石激射而出，精准打中众人眼眶，疼得对手哀嚎捂眼，阵型顿时大乱。暗处忽然嗖嗖数枚毒针破空袭来，柳如烟早早预判动向，挥动软索尽数抽落毒针，冷声道：“这般暗箭伤人的伎俩，未免太过卑劣。”

正面主战场之上，孤岛头领见手下接连折损，心头焦躁，短刃招式愈发狂蛮，全然不顾自身破绽，一味猛攻硬拼。文昊忍痛拆解数十回合，瞅准对方发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长剑顺势斜削而过，剑锋划破对方小臂，鲜血汩汩涌出。头领吃痛嘶吼，拼死横刀直劈文昊肩头，文昊侧身旋身避过锋芒，剑尖精准刺入对方肩胛穴位，那人浑身骤然麻木，短刃哐当落地。

群杀手见首领受制，却并未尽数溃散，一半死士悍不畏死，红着眼继续猛冲，刀刃不断划过空气，直到又折损过半，余下之人方才军心崩解，打算四散遁入山林逃窜。司徒嫣红岂肯放任恶徒离去，银枪疾驰突进，接连挑翻两名想要逃走的死士；柳如烟抛出数团迷烟，灰白色烟雾弥漫开来，余下杀手辨不清方位，互相冲撞踩踏，乱作一团。文昊上前制住孤岛头领，厉声盘问：“你们总舵主如今身在何处？泰山藏宝谷布下多少人手？”

头领咬紧牙关闭口不言，宁死不肯吐露半句实情，剧痛之下，却无意识喃喃漏出一语：“不止我们孤岛……另有灰衫客，亦奔赴泰山，灰衫客非我同道，彼此各怀鬼胎……”话至此处便闭口缄默，猛地咬牙想要咬破藏于齿间的剧毒自尽，文昊眼疾手快一拳击中他下颌，毒囊滚落地面，此人颓然瘫坐地上，依旧满眼怨毒。三人不愿在此耗费过多时间，将一众被俘杀手捆绑缚在大树之上，文昊抽出短刀，在树干深深刻下警示之语，风雨难蚀，而后便不再多加理会。

一番死斗落幕，三人各自检视伤势。文昊解开衣襟，肩背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司徒嫣红取出伤药，上前替他包扎，指尖微颤，眼底藏着担忧。柳如烟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轻声叹道：“皇甫扬尘果然追来了，此人诡计多端，此番泰山之地，势必风波叠起。”

稍作歇息，取出干粮简单果腹，望着东边齐鲁方向的苍茫远山，文昊沉声道：“孤岛主力已然提前奔赴泰山设伏，陈友谅、朱元璋的人马必然也在暗中赶路，咱们越早抵达密谷，越能抢占先机，若是迟上几日，藏宝之地便会被旁人抢先占据。”

三人不再耽搁，寻出之前备好的三匹战马，翻身上马，扬鞭向东疾驰而去。一路横穿淮北平原，避开城镇关卡与人烟稠密之地，专挑乡野僻路穿行。沿途所见乱世景象满目凄然：元廷官吏横征暴敛，村落十室九空，流离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难，各路义军小股队伍互相劫掠厮杀，中原大地处处烽烟，民不聊生。司徒嫣红望着路边饥民，心中怆然，想起父亲司徒昊天举义之初，本就是为救乱世苍生；柳如烟默然思索，纵然寻得宝藏、召来旧部，想要平定这天下浩劫，何其艰难；文昊目视遍野流民，心中更加笃定，绝不依附任何一方诸侯，仰人鼻息。

行至一处元兵关卡，哨卒拦路盘查。三人早已换上行商装束，为首哨卒目光锐利，打量三人行囊，起了疑心，执意要近身搜检。藏宝图贴身藏在内层衣襟，一旦搜身，全盘败露。文昊神色不动，缓缓取出一锭沉甸甸的碎银递上前，口中从容周旋，几番言语博弈，哨卒方才收了银两，挥手放行，三人策马离去，背后一身冷汗。行不多远，道旁一株老树干上，刻着一道鹰形暗记，正是皇甫扬尘麾下密探所用标识。柳如烟勒马驻足，伸手抚过刻痕，低声提醒二人：“他们果然已经先一步途经此地。”

一日途经一处破败古镇，三人寻店歇脚，听闻街头旅人闲谈时局。那人压低声音，细数天下群雄动向：“武昌陈友谅已然正式整饬水陆大军，派出两万精锐直奔泰山地界；朱元璋遣麾下心腹大将，领着数万兵马进驻鲁南城池，名义镇守地方，实则紧盯黄巢宝藏动向；北方元军也调动边防兵力南下，打算坐视三方势力互相厮杀，待到元气大伤再一举收渔翁之利。还有巴蜀夏王明玉珍，遣其女明绿珠亲领巴蜀精锐北上，已然在泰山外围安下营寨，奉夏王命令争夺秘藏，只待各路势力血战之后，再寻机出手。四方势力齐聚齐鲁，小小的泰山密谷，已然成为搅动天下格局的漩涡中心。”

听罢此言，文昊与柳如烟对视一眼，文昊脑海中闪过竹海一战的画面：绿衣斗笠，面纱遮面的明绿珠，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绝非易与之辈。文昊缓缓开口：“明绿珠此番带兵前来，是奉明玉珍之命夺宝。真到绝境之时，或许可与巴蜀一方短暂互通消息，却万万不能就此归附。咱们举义，本心是驱逐鞑虏，救百姓于水火，不是替各路诸侯争夺私藏。”

策马奔波十余日，巍峨雄浑的泰山山脉终于遥遥在望，层峦叠嶂连绵万里，主峰直插云海，气势磅礴壮阔。三人寻了一处山脚僻静村落落脚，卸下鞍马，收起长枪长剑，扮作行商模样，打算先潜入泰山深处，依照藏宝图标注的方位，找寻隐蔽的进山密道。

入夜时分，三人借着月色悄然入山，山路崎岖陡峭，古木参天，山林深处荒无人烟，风声穿过山谷呜呜作响，隐隐透着潜藏已久的重重杀机。翻过两道山梁，依照图卷纹路比对地势，终于寻到一处被藤蔓荒草严严实实遮掩住的天然石洞，正是通往黄巢藏宝主谷的入口。

周遭林间虫鸣骤然停息，山风顿住，草木微微震颤。正当三人拨开藤蔓，准备躬身走入石洞之时，石洞两侧山石之后骤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密密麻麻数百名孤岛主力杀手列队而出，黑压压封住洞口。

人群正中缓步踏出一人，身高八尺，身躯如山，一身黑袍都难掩雄壮体魄。此人左眼早已盲去，只剩浑浊眼窝，满脸横肉虬结，左脸颊一道尺长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在清冷月色下分外狰狞。他肩扛一柄硕大无朋的金丝大环刀，刀身沉沉，重达二百斤，刀环相撞，叮当作响。便是孤岛总舵主，袁飞虎。早年乃是黑道独行大盗，后投身漕帮，伺机暗杀漕帮帮主谢震霆，篡夺漕帮权柄，割据洞庭群岛，一手创立这支孤岛杀手组织，受陈友谅重金收买，奉命前来夺取秘图。

袁飞虎独目冷冷扫过文昊三人，声如洪钟，粗哑大笑：“一路辛苦诸位引着线索寻到此处。老夫受汉王重金相托，在此等候多时。皇甫扬尘、明玉珍之女、朱元璋麾下，各路鼠辈，老夫一并算在局中。今日藏宝图、旧部虎符尽数留下，世间再无文昊一行人。”

山月隐入厚云，四下瞬间幽暗。石洞深处隐隐飘出潮湿土腥，石壁缝隙间似有细碎声响悠悠传来，不知是虫鼠窜动，还是另有伏兵暗中挪动身形。云海翻涌吞没峰顶，整片泰山万山蛰伏，无数暗流于重峦之间暗暗交织，一场血战蓄势待发，胜负存亡，尽在顷刻之间。

这正是：

血战荒林脱困枷，扬鞭东指望泰崖。沿途烽火乱尘沙。

千里驰来寻古藏，万山深处伏凶牙，寒云压岭势如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