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场(15)

木兮

<p class="ql-block">  在二叔家住下的第三个傍晚,天像一块磨了薄薄一层霜的玻璃,罩在村子头顶上。地上的雪被踩实了,硬邦邦的。 </p><p class="ql-block"> 雾凇是夜里悄悄来的。 </p><p class="ql-block"> 早起推开门,院子里的老榆树像换了一副骨头。每一根枝条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毛茸茸的。那白霜是长出来的,从树皮里钻出来,满树满枝白得扎眼,眼只能眯缝着。远远看去,那棵老榆树像是被冻住了的白珊瑚,只透着一股子冷冽。 </p><p class="ql-block"> 院墙上的枯草也挂了霜。每一根草叶都镶了一道白边。石头垒的院墙缝里,青苔冻成了黑色的小硬块,也披着一层薄薄的白绒,像一群趴着睡觉的小刺猬。村路两旁的杨树,比院子里的榆树更壮观。村里零星的树,从头到脚裹着白霜,枝桠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二叔家的那匹瘦马,也挂了霜。它的背脊上、鬃毛上、眼睫毛上,都覆着一层细细的白霜。鼻子里呼出的白气,一绺一绺地飘上来。 </p><p class="ql-block"> 她蹲在它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手指底下是冰凉的毛。她把手缩回来,呵了一口白气在掌心里,搓了搓,又伸过去摸它。那马这次没躲,只是把脑袋微微低了一点。她从外屋提一桶水,搁在它嘴边。它每喝一口,就抬起头来望一望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她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田埂、树影、村庄,全裹在一层白蒙蒙的霜雾里,边界模糊,像一幅画到一半的素描,画家便搁了笔。灰白的天底下,只有那匹瘦马和她那件穿在身上的红色夹袄。</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霜在树枝上慢慢长出来的那种极细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二婶在灶屋里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它仍旧站着,背上的霜比刚才又厚了一层,然后她转身进了灶屋。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把手伸到灶口烘着,手指头慢慢地缓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吃过饭不久,家里来了客人,两波客人——两头媒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男方那头请的是前队的老李头,六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办事讲规矩,是个办红事的料。他早年给不少人家说过媒,经他手牵的线,没有一对半道散的。女方这边请的是娘家村里的,姓周,五十来岁,嘴皮子利索,心肠也热,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能说”。周妇年纪不算大,却有能力跟两边的都说上话,这是最要紧的。</p><p class="ql-block"> 两边媒人先各自摸了一下底,也实在了解了两个年轻人的心意。他们是分开说事,毕竟那个年代,未婚的男女还是不见面的好,她的家风也不准她随便就见了他的。二婶子深知大哥脾气,这几天护得紧。老李头到他坐了有半天了,他那做村上会计的父亲就没怎么吭声。倒是他的母亲,是说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孩子愿意,当大人的拗不过他。可她家那边要的彩礼数,也确实让人为难。老李头听罢,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只要俩孩子有心,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p><p class="ql-block"> 周妇是来了二叔家的,她跟二叔二婶在堂屋坐了半晌,又到西屋看了看她。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周妇没多问,只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手背:“丫头,婶子问你一句话,你要是真愿意,婶子就替你跑这趟腿。你要是不愿意,谁来了也白搭。”她抬起头,看着周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周妇笑了,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说:“有你这一下,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两头的媒人又碰了个面。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那有个向阳的墙根,赶集的人爱在那儿晒太阳、歇脚、抽袋烟。老李头靠着墙,周妇袖着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商量得差不多了,周妇说一句“那就这么的”,老李头点点头,各自散了。老李头去他家喝了半碗茶,周妇去她家磕了半把瓜子,把两边的底都交给了对方。老李头说,陈家那头愿意退一步,彩礼的数,能商量。周妇说,孙家这边也不是非要卡着那个数,只是得把面子找回来,人家虽然没有儿子,这几个闺女都是半个儿。两个媒人商定——先把两边的老人劝下来,后面的事再一步一步走。</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就是两个媒人最忙碌的时间。老李头回陈家,把孙家这边的话递过去;周妇回孙家,把陈家的态度带回来。这个过程中,两个年轻人被明明白白地隔开了——按老规矩,说亲期间,男女双方不能见面。她住在二叔家西屋,他回了他自己的家,隔着十几里地,谁也不知道对方那头媒人说了什么,只能等。</p><p class="ql-block"> 周妇第二次来二叔家的时候,带来的是陈家的回话。她说,陈家那边说了,彩礼的数不小,分两回给,年前先给一半,剩下的明年秋天前给清。二叔问:“那老陈家那头,母亲是啥意思?”周妇说:“老太太那边也松了口,说孩子愿意,当大人的不能光顾自个儿的想法。”可她听出来了——周妇没说陈家母亲“愿意”,只说“松了口”。“松了口”和“愿意”,差着两层意思呢。她没追问,可心里记下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老李头又去了孙家——这回是正正经经地登了门。她父亲还病着,靠在被垛上,听老头说完,半晌没言语。老李头说:“老哥,我知道你心里憋着口气。可孩子认准了,你拗着,它不是个事,不如给孩子们一条路走。”父亲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是贪那点钱,我是怕她往后受委屈。”老李头说:“这话,我带到。”</p><p class="ql-block"> 两头媒人又碰了一次面,这回把日子都议定了——正月末,两家正式见面,把彩礼的事敲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