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校长会议室里，十多个家长围着长方形会议桌坐着，杨老师拖了一箱瓶矿泉水进来，抽出几瓶放到桌上，坐在靠门口的家长站起来帮忙分发。</p><p class="ql-block">杨老师在会议桌一头坐下，摊开笔记本。她脸色沉重，缓缓喝了一口水，竭力稳定一下情绪。她想缓和现场凝重的气氛，朝大家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甚至有些尴尬。</p><p class="ql-block">周老师从门外走过，站住脚步，疑惑地问杨老师：“开家长会？”</p><p class="ql-block">“哎，”杨老师笑了笑，赶忙岔开话题，郑重地关照道，“周老师，有我电话帮忙接一接。”</p><p class="ql-block">“好好，我赶快回办公室，不能漏掉你的电话。”周老师笑着匆匆离去。</p><p class="ql-block">杨老师伸了伸舌头，有家长关上门，杨老师说了声“谢谢”，然后环视大家，严肃地说：“不好意思，大家这么忙，还请你们过来。严校长和林校长原来要参加会议的，区里临时有高考会议，他们委托我主持会议，并要我转达他们的希望：一定要让学生集中精力迎考，考出好成绩，考进好大学。”</p><p class="ql-block">“不要废话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何春燕亮开大嗓门问道。</p><p class="ql-block">杨老师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克制着火气，简要地述说了事情经过：上午课间休息，四五个学生突然走进校长室，递上一份有20多个学生签名的请愿书，指责周老师教书不称职，要求调离周老师。校长相当重视，中午停止休息，召开了校领导班子扩大会议，进行讨论。</p><p class="ql-block">家长们都绷着脸倾听着。</p><p class="ql-block">“会议达成三点一致意见：第一，对学生关心教学质量表示感谢；第二，周老师工作态度勤恳，做事认真负责，教学水平优秀，是一个称职的好老师，校方不考虑调离周老师；第三，欢迎学生通过正当渠道，以合适方式继续提出建议。”杨老师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抬起头，脸上毫无笑容，“希望听听各位家长意见，也希望大家回去做好孩子思想工作，以后再也不能发生类似事件！”</p><p class="ql-block">“递送请愿书的是哪几位学生啊？”黄清波问道。</p><p class="ql-block">“不必要说了吧？”杨老师婉转地谢绝，“我们对事不对人。”</p><p class="ql-block">“小人暴动。”钱宝康愤愤地说，“不好好管教真不行！”</p><p class="ql-block">“周老师教学质量确实有问题，存在决定意识，学生要求更换老师也是正常的。”黄清波不无嘲讽地说，“一个教学水平优秀的老师，居然引起学生群起而攻之，新闻啊。”</p><p class="ql-block">钱宝康生气地瞪了一眼黄清波。</p><p class="ql-block">“不管怎么说，”林丹菲同情地说，“学生方式不可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老师呢？”</p><p class="ql-block">杨老师认真地在笔记本上纪录着。</p><p class="ql-block">“要我们发表意见，先要把事情真相说清楚。我们想知道谁带的头——看看他们有没有代表性，我们也想看看请愿书——判断学生的要求是不是合理；否则，我们怎么能够发表自己的想法呢？”黄清波瞟了林丹菲一眼，得意地略略提高声音，“这也是我们家长的知情权。”</p><p class="ql-block">杨老师心里很不高兴，保持着沉默。这个家长好表现，胡搅蛮缠，私心很重，难对付。</p><p class="ql-block">“这不应该成为秘密吧？”黄清波咄咄逼人地说。</p><p class="ql-block">“那我就告诉你吧，其中有黄观潮、王诗逸、钱天天。”杨老师直率地回答。</p><p class="ql-block">黄清波愣住了，何春燕情不自禁地“啊呀”了一声；林丹菲大吃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女儿签名已经惊愕不已，还带头把请愿书送到校长室；江珍玉赶忙瞅了瞅钱宝康，他眼神中流露出愤怒的神情。</p><p class="ql-block">“今天在座各位的孩子都签过名了，一些家长赶不过来。你们看看学生的信吧。”杨老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份折叠的请愿书复印件，打开，抚平，推到黄清波面前，“大家传阅。”</p><p class="ql-block">请愿书从一双手传递到另外一人的手上，很快回到杨老师手上，全场一片沉默。</p><p class="ql-block">“请大家发表意见。”杨老师绷着脸。</p><p class="ql-block">“我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黄清波笑着环视一下左右。</p><p class="ql-block">杨老师一愣，皱了皱眉头，没有做声。</p><p class="ql-block">钱宝康厌恶地横了黄清波一眼，刚要说话，江珍玉推了推他胳膊，他就忍住了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噢，我先讲几句吧，抛砖引玉。”黄清波瞟了一眼林丹菲，操着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道，“我想，这起事件散发出很多信息，分析一下很有意义。嗯，第一，全班 40 多个学生有超过一半的学生签名，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学校教育质量确实有问题。大家知道，3 班的学习质量在下降，我们满怀热情、充满期待地把孩子送进外滩中学，成绩不过尔尔，不要说学生，我们家长难道不失望吗？周老师上课像和尚念经，枯燥，乏味，不仅如此，更为严重的是观念问题，上次某位家长女儿作文被批低分，弄得人家灰心丧气抬不起头来，结果知名报纸都刊登了，编辑还把它作为范文推荐，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反省深思吗？物不平则鸣，学生联合署名要求罢免周老师理所当然，是出于一种责任感。”</p><p class="ql-block">林丹菲瞥了黄清波一眼，他马上感觉到了，心里很受用，不禁得意地呵呵笑了。</p><p class="ql-block">“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周老师不应该继续担任语文老师。”黄清波比画着手势，加重语气强调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好的老师教学效果事半功倍，反之事倍功半。什么事情可以耽搁，但高考不能耽搁，因为耽搁高考就是耽搁人生，耽搁学生的人生就是耽搁祖国的未来呵！”</p><p class="ql-block">钱宝康张嘴要说什么，被江珍玉拉了一下衣角，他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怏怏地举起矿泉水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p><p class="ql-block">“听说周老师是老姑娘，老姑娘脾气就是怪，”何春燕口没遮拦地说，“她反正快要退休了，就让她提前退休吧。”</p><p class="ql-block">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着对她的鄙视；黄清波脸红了，瞪了她一眼，她理直气壮地看了看大家，一脸不服气的神情。</p><p class="ql-block">“我要求撤换周老师，也是为我们大家考虑啊。各位想想，学生请愿，周老师肯定会生气，不说她对学生报复，至少她积极性会受到影响，直接后果就是我们孩子的高考成绩受到影响。”黄清波寻求支持地看了看钱宝康，心想他是个商人，他的孩子也是“罪魁祸首”，他肯定会站到自己一边来，只要他一说，其他家长就会响应，人多势众，众口一词，学校不敢不考虑大家的意见，周老师就会被撤换，黄观潮也不会受到任何打击报复。</p><p class="ql-block">钱宝康瞟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黄清波笑着邀请钱宝康：“这位家长，您谈谈观点好吗？”</p><p class="ql-block">“我是粗人，有什么话就说什么。”钱宝康带着火药味地说。</p><p class="ql-block">“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黄清波鼓励地说，“学校开会就是为了倾听家长真实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杨老师担忧地看了看钱宝康，他刚才态度还可以，现在儿子牵涉其中，他的面孔就会变。有其子必有其父，他还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呢？今天的会议看样子砸了！</p><p class="ql-block">“老师不是演员，能够讲清楚知识，就是好老师，就像医生能治病就行一样，没有理由要求医生像歌星一样漂亮性感。”钱宝康冷笑着说，“学生写信要求罢免周老师，这不是闹‘文革’吗？我的意见，严厉打击闹事学生，决不手软！否则，学校秩序乱套了！”</p><p class="ql-block">众人都很意外，你看我，我看你，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黄清波大感意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杨老师喜出望外，眼睛大放光彩。哎，没有想到钱天天的父亲蛮有正义感的。</p><p class="ql-block">“凡是签名的学生，每个人写检查。”钱宝康狠狠地指了指黄清波，“我看你想得太多了，周老师人品好，不会计较的。刚才你说周老师会报复，我看，只有你才会这样做。”</p><p class="ql-block">江珍玉赶忙拉了拉钱宝康手臂，被他狠狠地一甩。他指着何春燕说：“你刚才说什么老姑娘，我提醒你不要乱说，你这样侮辱人要吃耳光的。”</p><p class="ql-block">“你放屁，你敢！”何春燕朝钱宝康吼道，示威地隔着桌子伸过脸来，“你吃耳光啊？”</p><p class="ql-block">钱宝康站起来举起拳头，江珍玉吓得赶忙拉住他手臂。钱宝康轻蔑地瞪着何春燕：“什么东西呀？哼，你脱光了我也不会碰你一下——脏！”</p><p class="ql-block">全场哗然，一片惊愕声。</p><p class="ql-block">“哼，你倒贴我10万元，我也不会碰你一下，咸鱼一样臭！”何春燕高腔大嗓地反击，唾沫星子飞溅到钱宝康脸上。</p><p class="ql-block">“文明些，说话文明！”杨老师大声制止，“有话好好说。”</p><p class="ql-block">钱宝康抹了一下脸，刚要发作骂什么，听杨老师这么一说，就坐下来不做声了，凶狠地瞪着何春燕。</p><p class="ql-block">“就事论事，大家继续发言。”杨老师提高声音。</p><p class="ql-block">“今天签名请愿的事，说明现在的学生懂得行使民主权利，把这些可爱的学生和‘文革’连在一起，不是对历史的无知就是别有用心。”黄清波冷冷地瞥了一眼钱宝康，“试问，学生围攻了周老师了吗？宪法允许游行示威，难道不允许上校长室递交一份集体签名的请愿书吗？这么多人签名反对周老师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民心所向，势不可当。”</p><p class="ql-block">“哼，民心个屁？‘文革’把刘少奇开除出党，有几个人举手反对？开除刘少奇出党对吗？”钱宝康粗鲁地伸出手掌拍了拍桌子。</p><p class="ql-block">全场一惊，大家都瞅着钱宝康，杨老师不无敬佩地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当时人们都是违心的，现在有谁强迫学生了？你儿子不也是为首的积极分子吗？”黄清波冷笑。</p><p class="ql-block">“我回家教训他！”钱宝康提高声音，“我不会因为儿子参与就说这事是对的！”</p><p class="ql-block">“不要说大道理，有本事管好自己儿子。”何春燕气咻咻地说，“哼，拍什么桌子，谁怕你啊！”</p><p class="ql-block">“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一句吧。”江珍玉赶忙劝架。</p><p class="ql-block">“不要争了，我们是来开会的。”杨老师正色道，“请其他家长发表意见。”</p><p class="ql-block">“我来说几句。”林丹菲轻声说。</p><p class="ql-block">“好，请大家安静，听一听这位家长意见。”杨老师鼓励地说。</p><p class="ql-block">大家目光都投向林丹菲，黄清波不错眼地盯着她。</p><p class="ql-block">“我很遗憾女儿参与此事，我也意识到我教育孩子有问题。”林丹菲内疚地说，“学生认为周老师教学方式古板就签名请愿，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会对周老师造成多大的伤害？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呢？见微知著，今天这起事件，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教育有极大的缺失，那就是我们爱的教育流于标语口号的形式主义，缺少实实在在的效果；我们的家长，我们的老师甚至领导，在爱的实践方面，或者说在爱的以身作则方面，存在着严重的问题！”</p><p class="ql-block">杨老师赞赏地点了点头，赶忙在笔记本上记录。不少家长频频点头。</p><p class="ql-block">林丹菲郑重地说，“我还认为，应该好好地教育学生，为首的学生要他们在班会上公开检讨，公开向周老师道歉！”</p><p class="ql-block">“噢。”杨老师眼睛一亮，赶忙接过林丹菲的话头，“说得好！抓住事情重点要点。请各位家长继续发言。”</p><p class="ql-block">“周老师即将退休，在退休前遭受这种严重打击，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宁。”江珍玉同情地说，“周老师知道签名的学生吗？”</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杨老师安慰大家，“大家放心，我们不会让她知道的，更不会让她知道是谁签过名的。”</p><p class="ql-block">“我们回去和儿子好好谈谈。”一位家长说。</p><p class="ql-block">“周老师已有30多年教龄，今年9月份退休。她把全部心血都花在学生身上，准备教完这一届学生就光荣退休。”杨老师动情地说，“嗯，嗯，2个月前体检，她查出患有乳房癌。她父母要她住医院，她不肯，坚决要求高考后住医院，她说，哪怕死也要把这届学生教好！”</p><p class="ql-block">全场震动，一片静默，大多数家长都很感动。</p><p class="ql-block">“杨老师是什么意思？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请大家来开会呢？我们在讨论原则问题：学生的做法对不对，周老师适合不适合再教下去。现在，用她的所谓病情来冲击和取消这种有益的讨论，这对今天的会议，对学校的工作，对教育学生，对学生的成长和高考，有什么益处呢？”黄清波冷漠地侃侃而谈，“我很同情周老师，不过，一个运动员受伤骨折了，还适合上场比赛为国争光吗？”</p><p class="ql-block">杨老师不满地看着黄清波，其他家长纷纷反感地瞅着黄清波。</p><p class="ql-block">“畜生！”钱宝康站起来隔着桌子举起拳头吼道，“你是人养出来的吗？我们出去决斗，一对一，怎么样？”</p><p class="ql-block">大家面面相觑，全场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p><p class="ql-block">黄清波打了个哆嗦，当着众人不能退却，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好，我们就出去一决雌雄，见个高低！”</p><p class="ql-block">“我们来双打！”何春燕站起来大声吼道，指着江珍玉说，“一对一，走！”</p><p class="ql-block">“站住！像什么样子！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还想靠拳头吃饭吗？”杨老师站起来，严厉地斥责道，“大家坐下来！”</p><p class="ql-block">钱宝康和黄清波夫妇坐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大家安静，听杨老师说。”林丹菲提高声音。</p><p class="ql-block">家长们纷纷议论。</p><p class="ql-block">“希望各位家长和自己孩子好好地沟通，不要骂，不要打，他们毕竟年轻。”杨老师总结性地说，“学校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成见，更不会采取什么惩罚措施。对我们来说，一心一意迎考是最重要的。”</p><p class="ql-block">“我回去一定好好地教育女儿。”林丹菲表态道。</p><p class="ql-block">好几位家长纷纷附和。</p><p class="ql-block">黄清波还想说什么，看看现场气氛就沉默不语了，不过一脸不屑的神情。</p><p class="ql-block">“明天开班会总结今天发生的事，欢迎家长参加。”杨老师期盼地说，“希望大家把精力集中到高考上来，凡是有利于高考的事多做，围绕一个中心，那就是高考。”</p><p class="ql-block">大家都赞同地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大家对学校教学有意见的，可以发电子邮件给我，可以打电话给我，也欢迎面谈。我要说的是，学生，家长，老师，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把孩子送进理想的大学。”杨老师提高声音强调，“明天的班会，我希望开得成功，结束过去，开辟未来，希望是全班一个新的起点！”</p><p class="ql-block">全场响起热烈的鼓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