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只鸟守候

张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九月十三日,星期天,天高云淡。我和小张约好去六盘山的一个鸟类观测点,看看这深秋时节的鸟况。车行山间,路旁的草叶已微微泛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干净的气味。我们到的时候,已是九点四十分了。</p><p class="ql-block"> 有段日子没来了。一走近,心里便是一惊。那观测点的草坪、水塘、树枝与苔藓,被野猪拱得七零八落,像一本被顽童撕破了的、心爱的书。我俩顾不上叹息,急忙动手整理起来。说是整理,倒更像一场抢救。我们搬草皮,填土坑,把被拱翻的苔藓一处处铺回原处,又从近处找了几根细枝,重新搭在水塘边,作为鸟儿们栖息的“码头”。小张挽着袖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说:“快了快了,鸟儿们等着呢。”</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鸣声。是白领风鹛和橙翅噪鹛,三五成群,像一团团褐色的小旋风,在枝桠间来回穿梭。它们并不怕人,反倒像是在监工,歪着头看我们忙活。我们心里一喜,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许多。不足十分钟,观测点便像模像样地恢复了。我们钻进伪装帐,支起相机,屏息等待。</p><p class="ql-block"> 等待不到三分钟,便有鸟儿来了。先是几只灰头灰雀,叽叽喳喳地落在水塘边,试探着饮了一口,又警觉地抬头四顾。接着,一群白领风鹛也来了,像一群戴了白冠的孩子,在水塘里嬉闹着洗澡。我压低声音说:“今天的鸟儿活动频繁,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小张点点头,眼睛不离镜头:“现在正是迁徙季,也许有迁徙鸟停留。”我们像两个守着鱼塘的孩子,既期待,又耐心。</p><p class="ql-block">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蓝歌鸲来了,灰蓝姬鹟也来了,都是今年未曾谋面的稀客。它们在水塘边饮水、沐浴,羽毛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然而,心心念念的黑喉歌鸲,却始终不见踪影。时间悄悄滑到午后两点。鸟儿们的活动渐渐少了,林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穿过松针的轻响,和偶尔一声山雀的懒鸣。鸟儿们也需要午休呢。</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打盹。小张精力好,一直注视着池塘与灌木丛。其间来了几只零星的常见鸟,还来了一只不常来的星鸦。小张都没有叫醒我,只是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继续睡。</p><p class="ql-block"> 三点左右,小张突然轻轻推醒我:“你看,来了个新东西。”我一惊,猛地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褐色的身影在水塘边一闪。我一眼瞥见,是一只从未见过的鸫。可惜,没来得及对焦,它便振翅飞走了,消失在山林里。</p><p class="ql-block"> 小张连忙打开相机,翻看原片。我们凑在一起,一张张地比对、辨认。他的眉头时皱时舒,我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终于,我们确定——是白眉鸫!六盘山的新纪录!这个发现让我们高兴了好一阵。至此,六盘山的鸟类记录,定格在了三百四十八种。</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心不甘,便又坐下,耐心等待。希望它能再来饮一次水,哪怕只是一眼,让我不留遗憾。然而,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它始终没有返回。我望着水塘里倒映的天光云影,忽然自言自语道:“我已看到了,有些鸟,你一生也许只能见一次。”说着,心里竟也坦然了。是啊,能见到一次,已是幸运。</p><p class="ql-block">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帐顶上,像一场没有彩排的鼓点。我们只好收拾行头,带着雨,带着相机,带着那一声声鸟鸣与一个崭新的记录,离开了观鸟点。</p><p class="ql-block"> 雨中的六盘山,朦胧而静美。我想,那只白眉鸫也许正躲在某棵松树的浓荫里,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而我们这一日的等待,这一日的忙碌,这一日的惊喜与遗憾,都将化作山中的一缕风,吹过树梢,吹过水塘,吹过时光。</p><p class="ql-block"> 有些相遇,一次便够了。有些鸟,一生只见一次,便已圆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