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北朱华英的美篇

柳北朱华英

<p class="ql-block">第一次独自去乘车,一百多公里</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独自去乘车一百多公里,那还是近六十年前的事。</p><p class="ql-block">我那时身处偏远矿山,还是个瘦瘦的小女孩,患了淋巴结核,肿起一大块,好可怕。医生说:“那淋巴结核,一旦破溃就很难医治,有可能治不好,甚至会危及性命……”妈妈怕我死,苦苦哀求矿上同住宿区的一位汽车司机,求他捎我去柳州看病。她信任大医院,觉得大医院的医生不认识外地病人,没有偏见,不会为难人,相信去到大医院,或许能够挽救我的性命。</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十岁就独自跑几百里上柳州打工的爸爸,学成七级木模工,1962年被下放矿山,1968年被关押批斗,惨死在矿上牛鬼棚里!十二岁就独自跑几百里上柳州打工的妈妈,1962年被从工人下放成矿山家属。妹妹被诬告成写反动标语的小学生,二哥被冤枉成制造一百多反标案的黑手绑上宣判台示众。一家人没工作、没收入,只能上山砍柴卖混饭吃,矿上还叫职工不要买我们的柴!</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矿上开往柳州运矿的,是解放牌平板车。车厢用来装载湿精矿和其他物资,车头、司机座位旁边设有两个副座。一般情况下,调度员头天晚上就会安排好第二天要出公差的乘车人员,第二天也会临时安排出差人员。没有被调度安排的空位,司机可以自行搭载旁人。这位司机的车头座位,前一天没有接到调度员安排乘车人的通知,所以他告诉我的母亲,让我第二天早上到汽车队等他的车。听从母亲的嘱咐,第二天一早,我便赶到汽车队等候,等着这位司机开车过来,好搭车前往柳州。司机的车子到了,他让我坐上车头的座位。正要发动车子离开,就听见调度员在调度室里高声喊他过去。</p><p class="ql-block">调度室里有两位女人。调度员打算临时安排这两位女乘客搭车。她们虽然都是矿上的职工,却并不是因公出差,只是要搭车去柳州办私事。这位司机当即就不乐意了,和调度员大吵一架,怒气冲冲准备回来开车。(我坐在路边的驾驶室里,从司机高声的争吵声中,隐约听出了大概。)这时,那两个女人拦住了司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其中一位女子气势汹汹,说话十分凶悍。她说的是北方话,嗓门又高又急,我听得懂一部分。大致意思是威胁司机,不准他捎带我,说我是反革命的子女,斥责司机同情、帮助反革命分子。我抬眼望去,这两个女人都是矿上干部的家属,在我眼里就是“官太太”。</p><p class="ql-block">我心里想着,我们此刻被罪恶的世道踩在烂泥里,随时都有可能被坏人拉出去打死。我以为,这位司机大概会过来叫我下车。后来,这位司机心里权衡:这两个女人不好招惹,她们的干部丈夫日后说不定会给他穿小鞋。可他又听过我母亲说,我的病情十分凶险。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p><p class="ql-block">最终,这位司机还是走了过来,先叫我下车,让那两位女子上车。(我一点也不怪他,他心怀善意,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一直感激他。他离世的时候,我已经远在林场,不在家中,没能前去送别。但他妻子过世时,我吩咐丈夫翻山走一里多路,去守灵几夜,直到出殡送上山。)我下车的时候,他叮嘱我不要走开。我懵懵懂懂,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就呆呆站在一旁。没想到,这位司机十分果敢。他找来汽车防雨帆布,折叠成长条,一部分挂在车厢头部,一部分铺在精矿上面,还额外垫了一块旧防雨帆布,让我坐在上面。</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一路风,一路尘,一路颠簸,我终于赶到了柳州,找了亲戚,上了医院,治了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