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光接住——鹤溪早晨的教育叙事

文心雕龙

文/吴文龙

调来鹤溪，正是初秋。鹤溪的水瘦了，薄雾从水面浮起来，软软地缠在校园那棵老香樟上。远处敕木山影淡淡的，轻轻压在溪水上。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校门口的水泥地泛着潮意，踩上去能觉出隐隐的凉。

每天清晨，我便立在校门口了——孩子们口中的“新校长”。我得先把光接住。

秋天的晨风从溪面吹过来，掀动我衬衫的下摆，也掀动刚扫拢的落叶。我站在那里，目光还不习惯放低，越过面前的孩子，望一望街道那头——三三两两的书包正从公交站、从家长的车门里、从街角的早餐铺前冒出来，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起初的那些早晨，河水流到校门口会忽然慢下来。孩子们低头的低头，绕道的绕道，像一群小鱼遇到了水面上陌生的影子，尾巴一摆就滑了过去。那时我的影子还站得太直，还不会先弯下腰。我知道，这条河还不认得我。

我不急。依旧站在那里，对每一个经过的孩子点头，微笑，道一声“早上好”。声音放轻些，再轻些，像往溪水里放一小盏灯。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一个扎蝴蝶结的一年级女孩忽然在我面前站住了。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像刚被溪水洗过的石子。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等着。

我蹲下身，把掌心覆上去，轻轻一触——不，是她的手指先扣住了我的，小小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啪”的一声，不重，却像一枚松果落在静水里。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转身跑进校门。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也爬上她翘起的辫梢。

从那天起，校门口像一扇被推开的窗。向我主动问好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多，声音从稀稀落落变成此起彼伏，像春天池塘里第一拨蛙鸣。有个小男孩每天远远就喊“校长早”，喊完便跑，好像那三个字烫嘴似的；有几个女孩总是一齐鞠躬，额头差点碰到膝盖，起来时辫子甩成一排波浪；更多的时候，是一群孩子涌过来，向我行队礼，七嘴八舌的“校长好”“老师好”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仍有些孩子远远便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假装看天，假装和同伴说话。我不拆穿，只是在他们经过时，轻轻道一声“早上好”。他们中有的会忽然红了脸，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有的走远了，才悄悄回头看我一眼。

一年级的小家伙们也学会了击掌。他们胳膊抡得圆圆的，仿佛要把整个身子都甩出去，于是每天早晨，校门口便响着一串“啪啪”声，像一场小型的、极其认真的仪式。掌心被拍得微微发麻，可看着他们扬起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那点麻便化成了糖，一直甜到胳膊肘。

那点甜还在胳膊肘里转着，教师节就到了。

那天早晨，我照例站在校门口，一时竟忘了弯腰。孩子们从街道那头涌来，不像平日那样零零散散，而是三三两两聚成小群，手里捧着什么，小心翼翼地护着。走近了，才看清是纸折的花、手绘的卡片、歪歪扭扭写着“老师节日快乐”的贺卡。

十几只小手同时伸到我面前。我蹲下身一个个地接，一遍遍地说“送给你们老师吧”，可孩子们只是固执地往我手里塞，大眼睛里盛着不容分说的认真。有个二年级的女孩把一朵纸花别在我衬衫口袋上——皱纹纸的花瓣剪得歪歪扭扭，花蕊是一粒黄纽扣，缝得不太牢，一碰就晃。她说：“校长，这个就是给你的，因为你每天早上都对我笑。”我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礼物还在往手里堆，笑声还在耳边闹。

“老师，今天你真帅！”一个男孩挤到我面前，刹住脚，仰头看了我半晌，大声说了出来。说完就像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跑远了。

周围几个孩子哄地笑起来，我也笑了。那笑从心底涌上来，把一夜的疲惫、满腹的思虑都冲散了。原来被一颗童心赞美是这样的——不掺一丝客套，不带半分敷衍，他说的“帅”，其实与容貌无关。在孩子眼里，你每天站在那里，对他笑，喊他一声“早上好”，你便是最“帅”的。像清晨的溪面上，一声应答轻轻荡开，比原声更干净。

掌心那些纸花和卡片忽然都有了温度，连同心底的那份温热，一并暖到了心口。

我站在校门口，看他们从我面前过去。光从山脊上下来，落在他们的书包上、发梢上，也落到我摊开的掌心里。

我没有攥紧它，而是把手摊得更开些，看它顺着指尖，轻轻滑落到了，下一个孩子向我扬起的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