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无棣,一个名字里藏着草木葱茏与水流蜿蜒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无棣"二字,最早见于《春秋·僖公四年》——"北至无棣"。那是两千六百多年前的记载,寥寥四字,却像一枚时间的印章,将这片土地郑重地钤在了华夏文明的卷帙之上。彼时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对楚使说出"北海之滨"的疆域所及,无棣便在这北海之滨的风里,静默地听着浪涛与马蹄交替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片土地的年岁,远比那个春秋要久远得多。新石器时代的先民早已在此聚居生息,他们在大河与渤海之间择地而栖,磨制石器、烧造陶器,在日升月落中把文明的火种一代代传下来。那些被黄土掩埋的陶片与石斧,是无棣最古老的信物——它们不言,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早地证明了:这里,从来就不是荒远之地。</p><p class="ql-block"> 隋开皇六年,公元五百八十六年,无棣建县。一个名字从此有了行政的归属,有了版籍上的坐标。此后千余年,朝代更迭如走马,无棣的建制时合时分,但烟火不断、文脉不绝。到了明清时期,这里改称"海丰"——一个带着海风咸味与丰收祈愿的名字。海丰县,听起来便知是濒海之地的富庶与开阔。直到一九一四年,旧名恢复,无棣二字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的额头,像一位远行的游子归来,仍唤着祖辈传下的乳名。</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无棣古城,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褶皱。</p><p class="ql-block"> 它形成于商周。彼时先民在漳卫新河与马颊河之间择高而居,夯土为墙,掘壕为池,一座城的雏形便在黄河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慢慢生长。商周的夯土层叠着战国的陶片,战国的陶片压着汉代的瓦当——地层像一部竖着写的史书,每一铲下去都是一页。</p><p class="ql-block"> 到了明清,这座城迎来了它最盛大的年华。街巷纵横,商铺林立,文庙的弦歌与市井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儒雅与烟火在这方城池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所以后人才说:"观一城则窥鲁北全貌。"这不是一句夸张的修辞,而是一种文化地理上的事实——鲁北平原的城池格局、建筑风貌、市井生态、士绅文化,在无棣古城里都能找到标本般的呈现。</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走近古城,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海丰塔。</p><p class="ql-block"> 塔在城东南角大觉寺内,始建于唐,重建于明,是一座八角密檐式的砖塔。塔身并不算高,却有一种沉稳的秀拔之气——像一位读书人,不事张扬,却自有风骨。塔铃在风中轻响,声音穿过六百年的光阴,落在今天的石板路上,竟也不觉得隔世。大觉寺的香火从唐代绵延至今,晨钟暮鼓里,不知送走了多少代僧人的青灯黄卷,又迎来多少代游客的驻足凝望。</p><p class="ql-block"> 吴式芬故居在古城深处。吴式芬是清代著名的金石学家,他穷毕生之力搜罗金石碑版,所编《攈古录》与《攈古录金文》是金石学史上的重要著作。走进这座故居,庭院幽深,砖雕精美,书房里的木格窗棂透进天光,仿佛还能看见主人伏案摩挲拓片的身影。金石之学,说到底是对时间的执念——试图从锈蚀的铜器与漫漶的碑石上,辨认出前人留下的指纹。吴式芬用一生做了这件事,而无棣古城本身,何尝不是一件最大的金石?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墙基的叠压关系,都是铭刻在大地上的金文。</p><p class="ql-block"> 明清县衙是古城里另一处不可略过的所在。大堂、二堂、宅门、内宅,中轴线上的建筑序列严谨而克制,体现了中国古代地方治理的空间伦理——前堂后寝,左文右武,公与私、官与民在建筑的格局里被清晰地划分。站在大堂前的月台上,想象几百年前知县升堂问案的场景,皂隶的喝道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但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留在梁枋上的题字与匾额——"清正廉明""明镜高悬",这些被反复书写的词语,既是制度的理想,也是为官者的自我告诫。</p> <p class="ql-block">金石学家 吴式芬</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一座城的灵魂,终究不在建筑,而在人。</p><p class="ql-block"> 无棣出过太多人物。宋代词人李之仪,那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传唱千年,把相思写得辽阔而缠绵。谁能想到,写出如此婉约词章的人,竟也出自这渤海之滨的北地?或许正是黄河入海处的浩荡气象,滋养了他词中那种既深情又旷达的底色。明代诗人杨巍、清代金石学家吴式芬、人民大会堂总设计师张镈、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张存浩——从古典的文人到现代的建筑师与科学家,无棣的人才谱系跨越了文与理、古与今的边界。这或许就是古城的馈赠:它不急于定义一个人的方向,却给了他足够深厚的文化土壤,让他自己长出根系、开出花来。</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 离开古城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夕阳正落在海丰塔的檐角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绢本水墨,墨色洇染,边界不再分明。但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夯土层还在,那些刻在碑石上的文字还在,那些被一代代人反复讲述的名字还在。</p><p class="ql-block"> 无棣不大,但它装得下两千六百年的光阴。</p><p class="ql-block"> 从《春秋》里的四个字,到隋代建县的诏书,到明清海丰的市井繁华,再到今天古城墙下散步的老人与嬉戏的孩童——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像贝壳堤上的贝壳,每一层都压着前一层,每一层都朝向同一片海。</p><p class="ql-block"> 而那片海,始终在北方,涛声依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