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路62号往事钩沉（七）

半晴轩

作者：严国敏 （续前）

第十四章 优等生罹患双相障碍，脑机技术开启医疗新途

我妻子单位一个同事的儿子念初中时学习成绩很优秀，在班级里，他各门功课考分总是名列前茅，同学们都称他为“学霸”。
自从他考入市重点高中后，课程紧凑，语、数、外……的难度显著提高，他在学习上渐渐地感到吃力，各门功课考分始终处于中游状态，他感到思想压力很重，出现了焦虑不安，心情烦躁，晚上睡不好觉，吃饭索然无味，注意力不集中，总是闷闷不乐，很少跟家人、同学交流，不愿意做作业，甚至不想上学。高一下半学期抑郁终于发作了，他还吃了几个月的抗抑郁的药。
高二时，他突然出现躁狂状态，乱发脾气，容易激动，话语特别多，晚上不想睡觉……。于是同事带着儿子来找我，托我替她的儿子找一位精神科医生给他看病。医生根据家长所述病史，确诊他患了双相情感障碍，给予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症状消失，但他仍坚持服药，他的学习状态有明显好转，成绩也上去了。
双相情感障碍是不容忽视的重性精神障碍，临床表现为躁狂和郁抑交替发作，是诊断该病的标准。它的主要特点是高复发率、高自杀率、高共病率，医生是通过观察病人的情绪、思维和行为的变化结合精神病专科评估等方法给予确诊。但是通过药物可以有效减少疾病发作次数及减轻发作严重程度。
对精神障碍患者的治疗有心理治疗、药物治疗、电休克疗、胰岛素昏迷治疗、工娱治疗……。这些治疗方法更多的是治“表”不治“本”，只能控制症状，难以根除病根。
如今人工智能心理咨询、脑深部电刺激(DBS)逐步投入临床，脑机接口芯片植入技术正在研发，可精准调节情绪相关脑区，为难治性精神疾病带来全新突破口。未来医学，计算机跨界融合，有望从根源修复受损脑部功能，帮助无数患者回归正常人生。如果一旦研究成功，将会给多少家庭带来福音啊！这是一项造福人类的宏大工程床。

第十五章 三级防治网络成型，社区康复是工作重心

为了全面了解医院业务开展的情况，我和院长在办公室聊起医院防治科的工作时，院长对我说：“精神医学是临床医学的一个分支，作为精神医学的从业者对精神障碍患者重点抓好三个环节，第一，及时干预，第二，积极治疗，第三，康复服务。而医院防治科的重点工作是在第三个环节，就是病人的社区康复服务，精神卫生服务重心应该逐步由医院转向社区，这是一种发展趋势”。院长的话很有前瞻性，他思路清晰，境界独特，十分在理，令我肃然起敬。
当时，为了减少病人肇事，确保社会稳定，加强对精神病人的管理工作，上海建立了精神病防治三级网络（市、区县、各基层医疗单位），这种管理模式作为样板在全国推广。随后，各区、县又成立由公安、区精神病防治院、街道组成的精神病防治管理小组。精神病人的防治网不断完善，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社会上精神病人肇事已经难得见到。
区精神病防治院的防治科是医院重要组成部分，我院防治科长是战斗在精神病防治战线上的一员女将，是预防战线上不可多得的业务尖子，她业务娴熟，工作能力强，决策果断，将防治科管理的井井有条，是院长重点培养的对象之一，她和副院长成了院长的左膀右臂。她手下有十几名医护人员，个个都是能战善战，在防治条线上做出重大贡献的预防人员。每一个防治科工作人员负责1至2个街道，他们的工作内容是对全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登记造册，对每一个病人建立一卡，提供防治记录，并有初发病报告卡及填写防治报表，形成系统完整的疾病资料，掌握病人的病情动态，为制订防治规划和评价防治工作成效提供可靠数据。他们担负上门随访、对疾病进行预防宣传以及提供社区康复服务。防治科工作人员还负责本辖区病人复发给予及时收治入院。尤其是在全国每年召开“二会”期间，加强对病人的看护工作，防止精神病人肇事，筑牢基层防护网，从源头守护社区平安，确保社会稳定。

第十六章 踏遍街巷上门随访，化解家属心中病耻心结

为了进一步摸清防治科的工作内容和流程，我多次跟随防治科医生深入社区体验工作。
有一次，我跟随他们一起下到社区，手里拿着辖区内精神障碍患者的登记册，对精神病患者上门随访。精神病人出院回归社会后，为了防止病情旧态复萌，必须认真做好精神病人的社区管理工作。
有许多病人家住在多层楼房里，没有电梯，有的住在五楼，还有的住在六楼，上门随访只能爬梯而上，每爬一次楼梯相当于爬一座小山，这样上山，下山，又上山……，使人心跳加快，大口喘气，两腿发软，一天工作下来体力消耗巨大。
由于社会上的偏见，有些病人和家属有一种“病耻感”，他们並不愿意让周围邻居知道自己家里有一个精神病人，认为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见不得人。尤其是穿白大褂医生上门对病人进行随访，病人感觉是揭一次伤疤，是一种不良刺激，怕邻居看到后，指指点点，是不是又犯病了，很不自在。因此，他们躲得更深了，所以他们对医生上门很反感，不受欢迎，明明家中有人，他们就是不开门，让你吃闭门羹，白跑一趟。耽误稳定期康复管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些病人尚能被社区接纳，甚至于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后来病人则被视为失去劳动能力，只好整日困守在家。
我有位朋友的儿子，他在一家大型商场管理仑库工作。20岁时，确诊“精分症”，病人的母亲怕单位知道后儿子会被辞退工作，为了儿子不留下病史纪录，不被戴上精神病人的帽子，不让单位和周围邻居知道，于是隐瞞自己是精神病人的身份，她的母亲私下请了精神科医生给儿子在院外治疗，特意选择自费支付医药费，病人一边上班，一边按时服药，病情控制得很好。这样治疗了三十余年，单位并不知道他是一个精神病人，而认为这位职工性格有点孤僻而已。如今，他的母亲年事已高。有一次，她对我说：“以后我们走了，儿子无人照料，怎么办啊？真是令人担忧”。现在给他看病的医生也已经退休。这是无数病患家庭共同的焦虑，也是她们所面临的一个重大现实的社会问题。因此，要求医生出于职业道德对病人的病情和病史加以保密，而且要多接近病人，与他们进行交流，让他们打消顾虑，取得病人信任。才能顺利完成随防评估，叮嘱病人按时服药、及时复诊。
当然大部分病人还是愿意接受医生访问，上门随访相当顺利。这些医生上门询问病人“近来可好？”病人回答：“很好”，医生说：“是否按时服药？”，此时，往往是病人家属代答：“能按时服药，病情稳定”，最后医生对病人和家属提出的一些问题给予指导性意见。随访完毕，然后我们到下一家继续访问。一天上门随访大约五、六个病人，按照规定，每个病人一个月必须访问1次。防治科医生的工作量还是比较大，要认真做好本职工作，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第十七章 探访街道工疗站，见证病患重返社会

我还和防治科医生走访了街道的精神病人工疗站。在去工疗站的路上，防治科医生向我介绍工疗站的由来。精神病人出院后，单位又不让他们上班，病人在家无所事事，也不出门，没有机会参与社会活动，无法与外界接触，这样对他们的康复极为不利。患者在药物维持治疗的情况下病情基本稳定，具有一定的劳动能力，能够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劳动。于是，民政部门要求各街道和区精神病防治院联合办精神病人工疗站，並且下拨开办经费。
在工疗站，组织病人开展多种形式的文娱体育活动，以及支持性的心理指导，促使病人社区康复。工疗站的建立，第一，促进病人的病情稳定，减少复发和住院，保护了劳动力。第二，减少因病肇事，保障社会稳定。第三，减少病人家属及社会的后顾之忧。工疗站是一个支持患者康复的公益平台，也是有利于精神病人康复的一项重要举措。
我们所去的这个工疗站有十几个在册登记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有年青的，也有中年的，男女都有。上午八、九点钟进站，下午四、五点钟他们出站，相当于一个“日托班”。病人在工疗站里活动内容相当丰富，由精神科医生给他们上关于精神疾病相关知识的课，讲解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疾病的治疗方法以及科学陪伴等内容，通过疾病科普增强患者认知，消除“病耻感”，提升社会适应能力，重建自理能力，并能重新融入社会。工疗站组织他们观看电影、音乐会、戏剧……，还陪着患者外出活动，比如郊游，逛公园，参观博物馆……。街道从附近工厂接了一批活，比如：拆纱头、糊纸盒等一些简单的劳动让他们去做。还带领他们到社区打扫卫生，在绿花带里捡烟头、纸屑、冲洗阴沟洞……。时间安排十分紧凑。在工疗站中午免费用餐，免费用药。我在视察中随机询问一位患者，我说：“你到工疗站感觉如何？”这位病人说：“我们走出家门口来到工疗站，这么多人在一起，大家有说有笑很开心，因为大家都得同一种病，没有思想负担，所以不存在坍台、难为情、互相瞧不起……，没有歧视和偏见行为，站里活动又多，使我们有事可做，有活可干，心情舒畅，它帮助我们走出孤独封闭的阴霾”。工疗站是他们难得放松、开心的去处。

第十八章 调离单位，迎接新的挑战

1991年9月中旬，时值夏未初秋，我收到区委组织部调令，将我调往一家区级综合性医院担任医院领导工作，我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工作压力也变得大起来了。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新的工作使命，知难而上，去迎接新的挑战。
我在长阳路62号区精神病防治院工作了近5年，与同事朝夕相伴、日日踏足这幢老楼、病房里形形色色的患者，皆令我万般不舍。离开精防院那日，回望三层红砖主楼，过往画面尽数浮现：办公室灯下研讨工作、门诊病房巡查的点滳、午后穿透木窗的钭阳、茶水间闲聊---在我心头泛起微谰，这些细碎的牵连，平日里不觉其存在，临别时却显示出分量来。医院门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与旧人作别，五年工作岁月，成为我心底一段难以磨灭的珍贵记忆。

后记

我耗费大半年闲暇时光，终于完成《长阳路62号往事钩沉》的创作，这是我有生以来写的第一部纪实文学作品，是一种尝试。虽然化了这么长时间写这部作品，但是我並不是一气呵成，而是隔三岔五，信马由缰，灵感来了就写，一天写上二、三百字，积厘垒寸，堆土成山。搁笔时，我数了数文章的字数大约有三万多字，共53页，相当于一部中篇小说的体量。
毕竟我不是精神病专科医生，对精神医学不是很内行，书中难免存在疏漏与不足，恳请各位读者阅后多多指正，我虚心接纳所有修改建议。
我提笔写作并无功利之心，只为充实我的晚年生活，让夕阳的余晖慰我胸臆，打捞长阳路62号独有的时代记忆，以文字留存一段尘封往事。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区精神卫生中心徐惠高医师，全程为本文提供专业精神医学业务指导。

（全文完）

（调往一家区级综合性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