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寺村老石

任我随心

<p class="ql-block">第五章:那一天.我去见老石伯</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九秋天,我的工作调往麻岔沟学校,从袁山往返于该校之间再不经过石台寺和寺洼村下河口的高石崖边,这样与老石相遇的机会就少了许多,对于他的近况只能从其它人的言谈中了解。</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九年初,全国普遍展开给农村“四类分子”(地.富.反.坏)摘“帽子”的工作,摘掉“帽子”后成为人民公社的普通社员,不再划为阶级敌人。我们麻岔沟大队的这些戴“帽子”的人,因为平常表现良好,通过一系列程序纷纷摘掉“帽子”。这些程序看似严格,实则是走走过场。为了让读者了解这些程序,我这里简单地叙述几项。一由公社政工组进行摸底调查并布置相关人员写出自我改造总结;二群众评议;三县级审批;四张榜公布与颁发通知。看似有四道程序,实际草草了事,全部都简化了这一系列繁琐手续。我想,老石的“地主分子”怕是当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集义学区的民办学校共分好几个教学活动片,每一个月各片分别集中起来在一块搞活动,活动内容包括观摩教学、教研、学习文件等等。我们上川这片活动地点设在石台寺七年制学校。</p><p class="ql-block"> 中午,我利用休息去拜访老石伯,因为多半年都没有见到他,不知道他现在境况如何。</p><p class="ql-block"> 刚我走到他住的小石窑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他和大队王支书在谈话,我无意间听见王支书对老石说,大队准备给你摘掉“地主分子”的帽子,要你写个自我改造总结。在社员大会上议一议,大队签注意见,报送公社,由公社统一报送县上审批。王支书也是个五六十年的老汉,他拍了一下老石的肩膀说:“这下你的地主分子当到头了,以后再不用上批判大会啦,你要感谢党和政府的好政策,也要感谢我们大队干部给你做这件好事。”原本坐在炕上的老石经王支书一拍猛地站起身朝窑门一探身发现了我,他也不回答王支书的话,径直走出窑门拉住我的手要我进屋坐,我略带歉意地对他说:”王支书找您老有事谈,我就不打扰了,今天开教研会,我利用休息时间特意来看看石伯”。我只顾和老石拉话,倒把王支书冷在一边,王支书面上有些不快,拔高声音问老石:“老石,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老石只顾拉着我往窑里让,依旧没接王支书的话茬。我赶紧提醒他:“石伯,王书正跟你说事呢,你好好听着。”老石神色一怔,对着王支书说:“我这地主帽子当了快三十年了,再当三十年也没大不了的,好好的摘它做什么,我才不在乎,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也不会写什么改造总结。”一句话把王支书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满脸温色:“旁人都说老石脾气怪,今天一见果真如此,真是不知好友,给你搞帽子你还不乐意,性子太古怪了!”我在一旁连忙打圆场:“石伯,你就写一份吧,王支书也是为你好。”石伯说:“人都说老石脾气怪,今看就是古怪,瞎好不识,给你摘地主帽子呢你还不欢迎,真怪!”我在旁边再三劝他:“石伯,你还是写上一份吧,王支书也是为你好呢。”老石却笑着说:“这地主分子的帽子戴久了,要是猛然不戴了,我还怕着凉感冒呢!”他先憋不住笑,惹得我和王支书也笑了,于是三人大笑一阵。王支书憋住笑郑重地对老石说:“你如果不会写,我让大队会计代你写一份也行,挺简单,村里几家富农成份都写了,你去问问人家咋个写,照猫画虎写一下,大同小异,瞎好写一下,走个过场,现在不提阶级斗争为纲,中央早都取涓了抓纲治国的政策。”说完王支书一拍屁股,走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王支书送出门外,石伯屁股连挪都没挪。我回头劝他说:“石伯,你还是写了为好。”他说:“不急,这帽子都戴了三十年了,还在乎这会吗?等他们把所有的帽子摘完了,自然就挨上我了,大队干部有任务,皇上不急,倒急了太监。”我看他心里挺有把握,也就不劝了。他又问了问教学方面的事,还提起上次让我阻止学生用纸擦屁股的事,我有点不耐烦了,就告辞了。</p> <p class="ql-block">第六章:正月初三,去看望俩老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0年的正月初三,刚下了薄薄一层雪,压住了路上的灰土,走起路来一点儿也不起尘。附近各村的鞭炮声从年三十夜断断响个不停,空气里全是炮仗硝烟的味儿。我提着礼物经过老石与张历两窑洞前,没敢停留,恐怕见了他俩,耽搁时间,也没看他家门上的对联,只见红红一片。急匆匆先把其它亲戚走完,再去两老头转上一转。</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的时候,二次经过老石和张历子石窑前。</p><p class="ql-block"> 这远看见土坯门框上红得晃眼,我心里一动,紧走了两步凑过去一看——果然是新贴的春联,墨迹还发亮,被雪一衬,红得像窑门口挂了几串红辣椒那么扎眼。</p><p class="ql-block"> 先看老石这边的,上联写“摘下帽子心里亮,”下联是“吃了肉饺口里香”,横批是“心情舒畅”。字还是当年那股硬梆梆的笔锋。我盯着这两行字忍不住笑了,瞬间就想起那年那幅“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无一无十”的对联。那时候他因对联受到批判,站在戏台上还说顺口溜:“我的对联没编对,今天就上批判会,我给大家认个罪,再把语录背一背,不得行了下个跪,劳动改造不嫌累。”惹得台下的群众哈哈哈,还以为老石表演快板呢。</p><p class="ql-block"> 再转头看张历子的门框,对联更直白:“有吃有穿有酒喝,无儿无女照样过,”,横批是“五保户好,”这个“好”字写得龙飞凤舞。我正对着对联乐得不出声地笑,草帘子“呼啦”一声掀开了,老石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了,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紧接着堆着红鼻疙瘩的脸充溢着笑意,“这不是袁山那个教学先生娃吗,怎么到我家来了,难道是给我和你那个外爷拜年来了?”我说:“还是去年秋天见过你的,那天王支书正和你谈搞帽子的事,你还不愿意写改造总结材料,次后你肯定写了,要不然你𠰻对联写的是摘下帽子心里亮吗?”他说:“这件事我没有理会,可能是王支书替我写了。”我说:“还是石伯看问题深刻,有些事你越积极主动,事情反而难办,你不管,就有人替你管。”我说:“快进屋,光顾说话哩,外面天冷,站在雪地脚更冷。”</p><p class="ql-block"> 我才注意到他的穿着比以前讲究多了,像个过年的穿戴。他今天穿了件新的黑布棉袄,虽然针脚粗糙,却是纯粹的新棉花,领口露出半片旧毛衣的边边,脚上的旧布鞋也补了新鞋尖,再也不是当年穿的烂鞋破袜子了。我跟他进了窑,看见张力子盘腿坐在老石的炕中央,手上还提只铜酒壶,就着咸花生仁品酒哩。</p><p class="ql-block"> “你看你两家门上的对联写得多有意思,”我把手里的礼物——一瓶“红西凤.”两包“哈德门”放在我远门外爷爷怀里说:“外爷,石伯,我刚才从我五叔家出来,到合作社买了这两样东西,给你俩拜个晚年。”</p><p class="ql-block"> 张历子一见酒,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儿,胖乎乎的脸盘上被喜气铺满了,连声说:“好酒,红西凤,咱都舍不得买,这娃当教师有工资呢舍得花,给咱俩买这东西,真破费了。”老石拍了一把张历子,“娃把你叫爷哩,给你今儿拜年哩,你准备拿啥招待呢,不要光盯看这瓶红西凤,光收礼不待客!”我忙说:“我刚才在我五叔家吃过饭,今个走了几家亲戚,饭吃的没停,不需要我外爷招待,顺便看看你二位长辈,招待啥呢!”我那远门外爷忙说:“老石,你给咱炒个洋芋丝,我那边有碱下的洋姜,捞出来擦成丝,还有压下的莲花自,吃上脆脆的,都是好下酒菜。咱仨把这瓶红西凤咥完,一醉方休。”老石说:“你就有口福,刚把酒喝完了,正准备去买,这娃就送来了。真是雪中送炭,及时得很,”张历子说:“这是雪中送烟酒,那里的炭,炭能吃能喝,把话写到哪达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仨赶紧削洋芋、擦丝,几分钟就炒好了,张外爷又从他那边窑里端过擦好的硽洋姜莲花白放在炕中央的方桌上。土炕烧着暖哄哄,我紧让俩老汉坐在上首,我拿来石伯抽屉中的大酒杯。我先给二位敬两杯后,三人开始对饮。</p><p class="ql-block"> 我仨边喝边聊,不能猛喝,洋芋丝是热的,硽莲花白和洋姜丝是凉的,热凉搭配刚合适,我把酒瓶立放在开水碗中,酒也是温的。喝起来正美气!两位老头连连称赞:好酒!好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饮酒中间,我问石伯今年的对联写得这么富有时代气息,虽是顺口溜但有浓浓的诗意,和那年的对联意思大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石听了,脸上显示出冷峻的气色,好一阵子才长长吐了口气,“三十年了啊,我这地主帽子戴了整整三十年,受够了不公正的待遇,不管大人小娃都小看我,把我不当人。现在好了,我也成普通社员,再没人指着我的红鼻子骂我是阶级敌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着说着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看这春联写的,摘下帽子心里亮,真的,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亮堂过。去年腊月里快过年时,队里给我救济了一袋面,队上杀猪宰羊,又给我分下猪羊肉,年三十晚包饺子,肉搅萝卜白菜馅的,咬一口流油,香死我了,吃了满满两大碗,以前过年是过难哩,别人才是过年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旁边的张历子也凑过来,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捏着几颗花生,晃着长长的脑袋说:“可不是嘛!你看我这对联,有吃有穿有酒喝,无儿无女也能过,说的一点儿也不假。我是队上的五保户,逢年过节比队上其它社员都优先照顾,面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都不缺。我现在身体很好,街上转转,晒晒太阳,搓搓麻绳,队上还给另外记工分,比旧社会的财主还舒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着说着就拍了一下大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我这多半辈子最英明的事,就是旧社把那几十亩全卖了抽洋烟,那时候别人骂我败家子,你看现在?要是我当年留着那些地,还不得跟你石伯一样,戴个地主帽子遭几十年罪?对了,你五叔不也是吗?当年给国民党区政府看了两年大门,前几年每次运动都被拉去问话,现在好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也搞了,前两天我见他在集上卖柿饼,挺精神,见人扬眉吐气,腰挺得直直的,再没人找你五叔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听外爷说得津津乐道,心里暗暗思忖,还有脸夸夸其谈,连自己的老婆都卖的抽了洋烟,这不是羞先人的事吗?便忍不住打趣:“外爷,你当年抽洋烟把家底都败光了,怎么连我外婆都卖了,你不觉得后悔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晃着脑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刷地一下不见了,指尖捻着花生壳搓了两下:“哪是我情愿抽洋烟吗?我小时侯身子弱,三天两头烧得不省人事,我爹我妈急得没法子?听人说抽大烟能止惊气退烧,就给我喂几口。谁知道这东西沾了就甩不掉,后来烟瘾越来越大。毒瘾犯上来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抓心挠肝的,比死还难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品了口酒,又就了口洋芋丝,接着说:“我爹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五十亩水地,还给我娶了个媳妇,结果没几年,地全让我卖了换烟抽,家里能卖的家什也卖得精光,比眉胡戏《张连卖布》中的张卖还厉害。媳妇跟着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哭着要走,我也没脸留,正好有个外地来的货郎愿意娶她,我还跟人家要了十几块银元,转头就换成了洋烟泡。刚解放那阵子,我家除了四面墙啥都没有,土改的时候评成分,直接给我定了个贫农。后来政府把我送去戒毒所关了半年,才算彻底把这毒瘾给戒了。你说这事邪乎不邪乎?当年人人骂我败家子,反倒败出个贫农成分,没遭老石这份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转头看老石,他正端着酒杯出神,我想起前阵听人说的事,便问老石:“石伯,前阵子你韩城的儿女孙子不是来接你回去享清福吗,你怎么不去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石嘴角扯了扯,又品了口酒,“回去干啥?我当年戴了地主帽子,回去谁要我这个地主老人?给娃些丢下个坏成份,儿女们在韩城就说和我绝裂,韩城他们都不是地主成分,都是贫下中农,最多也是个中农。这么多年没来往,听说我不戴地主帽子了,才敢来接我回韩城。这么多年和他们生分了,没有了来往,突然住到一起,相处也别扭。再说了,这村里的豁豁老婆子你知道吧?他老汉郭先生走得早,这些年我常给她担水、劈柴……干些女人干不了活,我也找她给我缝个衣服补个裤子,时不时解决男人解决不了的那个事情,关系都不错。还有和你这个老邻家也有感情了。离不开石台寺的乡亲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他顿了顿,脸色像阴的天色,“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见我那几个哥哥,当年解放的时候一个个把钱财揣着跑回韩城去了,让我守那副烂摊子,把这顶地主帽结结实实扣在我头上,我替他们扛了三十年的罪名,凭啥他们一个个在老家享福呢?我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去见他们?在这村里住着,跟你作个伴,跟豁豁老婆子拉拉话,比啥都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点点头,想起今天去给五叔家拜家时,五叔给我装了一包子柿饼还没拿,还在他家放着哩,等一会儿回袁山时,顺路一取,就从当铺坡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看我三人将这瓶“红西风”喝了多一半。每人喝了有二两多,就觉得有点醉意,又开始喝茶抽烟。屋里顿时烟雾缭绕,混着酒香,窑外不知谁家又响起了鞭炮,那鞭炮的声音连同火药气味飘进屋,和窑里的烟酒气味混在一起,给这年后的日子平添了又一层温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石伯的热炕着实暖和,我从窗户上方的没糊纸的方格向外望,窑外的雪虽不大,还在下。我看见两个老汉红朴朴的脸,再看看门框上那两幅春联,突然觉得,这哪是对联啊,这分明是一个时代普通农民的心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我仨一直谝到黄昏,天擦黑的时候,我才离开他俩,回到我五叔家,五叔不让我回袁山,原因是喝了酒,不能走山路,小心酒后出问题,我只好在他家休息一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