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记忆】后脑勺那道疤

波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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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第一次见大军的人，都会注意到他后脑勺那道疤。但听完他的故事，你会发现，那道疤只是他传奇人生的一个注脚。

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我庆幸结识了这么一个有故事的小生意人。他身宽体低，眼睛炯炯有神，声音浑厚，端酒就干。让他讲讲后脑勺那道疤的来历，他爽快地笑着答应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阴雨天，在生产队场院内，大军帮助父亲码麦垛。那年他只有十二岁。父亲一捆捆扔给他，他一捆捆往上码堆，码成粮食仓库那么高。父亲喊他，留意不远处的高压线，不要再起高了……他嘴上说“没事”，人却像犟牛，非要把地上麦捆都垛上。他穿着宽大的雨衣，戴着雨帽，手舞足蹈地接来垛去，小脸被汗水和雨水模糊了。就要收工一刹那，麦捆挺举过高，一个侧斜摇晃，碰到380伏的高压电线上，顿时“砰”的一声巨响，一股烧焦的肉烟味弥漫开来，他滚落到地上一动不动。父亲欲哭无泪，抱起儿子，痛打自己的嘴巴。父亲求供销社的拉菜车，把他及时送去了医院。历经一个月的治疗，他的命硬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只是后脑勺留下电击过的一厘米深坑疤瘌。医生感叹说，能救活就是医疗奇迹，倘若电击的位置再偏离一丝一毫，而进入心脏、进入大脑，那将都是无言的结局。即便侥幸存活也得重度肢残，脑神经后遗症在所难免。可大军如有神助，重症一一绕开，如中福利大奖，随之“奇人”之称不胫而走……

人生多劫，造化弄人，大军算是体验了完整版。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后，还没有来得及直起腰杆，命里更大劫难向他袭来，而且尤为猛烈。他被医大、陆军总院先后确诊患严重的白血病，腰椎穿刺、取骨髓做过好多次。那时造血干细胞移植还不成熟，更何况高昂的医疗费，对农村娃来说，即使卖房卖地、亲戚朋友都搭进去也不够。医生告诉他父亲，保守治疗吧，孩子爱吃啥就满足啥吧。

心有不甘的父亲，虽然放弃了医院救治，却仍为命硬的儿子找寻民间诊疗。听说39公里外有个民间女针灸师专门治疗重症难症，父亲赶忙套牛车带他去。女针灸师那年五十岁左右，与普通乡下人没两样，不靠中医祖传，只是自学练就了针灸本领，一治一准，对家境贫困的人，不收取治疗费。即使接受别人酬谢，也是象征性收一点，因此方圆五十里好评不断。她腾出家里的三间正房接收病人住宿，下屋偏厦是她的医药间。她行针前会先净手焚香，神情专注，和蔼可亲，但针刺瞬间老辣恐怖。力道传导到每个手指虎口处，重重捅上几圈，十指连心，常常痛得人肝肠寸断。父亲拼命摁住他，压住他的恐惧与挣脱，直到整个身体上插满了针，如刺猬一般。这样治疗了半个多月，他躺在人家炕上，从整天大喊大叫，到疼痛渐渐消退；从能吃能喝能下地，到后来行动自如。回家那天，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送给女针灸师700元钱酬谢，被女针灸师一口拒绝了：“你家那么困难，大军恢复需要营养。”后来，父亲过意不去，特意买了一台洗衣机作酬谢，再次被女针灸师婉拒。大军的白血病就这样痊愈了，二十多年再也没犯过，“奇人”的名分上又多了几分福气。

大军是知恩图报的男子汉，从此女针灸师就是他心里的亲戚长辈，他像孝敬长辈一样孝敬她。特别是中秋节这天，他特意回去给老人家送上两只土鸡，以示祝福平安与快乐。多年后回想，他说不清是针灸真的起了作用，还是那份不问回报的善心给了他活下去的念想。但他始终记得，那位老人没收过他一分钱。那段求医经历让他对民间中医疗法有了全新的认识，并且一辈子深信不疑。

大军告别疾病，能走能动后，第一件事便是往市里送菜。当年那位供销社拉菜司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告诉他：“城里送菜的市场挺好，你可以试试做。”

横下一条心，进城创业。他相信自己的命够硬。卖掉家里唯一一头耕牛，投入蔬菜零售。行情渐好，做起批发。他不断挑战自我，一干就是二三十年。也许身上沾了太多硬气、牛气，不但敢于“耍大刀”，在菜行里硬是闯出了名堂。老实不愿惹事的同伴，也常受到菜行里头头的欺负，大军为他们出头伸张正义，对方一听说他是死过两次的奇人，往往就把事平息了。有硬来的他也不怯场。有一次为护着老乡，他挨了一刀，胳膊上至今留着疤。他的仗义，也赢来生意上的好伙伴、好朋友。后来，他拓展新兴建筑、路政服务行业，对外承租抓钩机及修路设备。他还不忘回馈家乡，在家乡购买五百亩农地，8年前栽种的经济林已经小有规模，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上半辈子受苦，下半辈子享福。他谦逊地说：入行早，干中学，学中干，哥们帮衬，胆量与勇气，知恩图报，大难多劫、否极泰来的运气。

如今他后脑勺的疤瘌还在，但他早已不再回头看了。用他的话说——“珍惜当下，点燃心烛，照亮阴影，轻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