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一九八一年,老家的田埂上第一次飘起“包产到户”的红标语,在此之前,鲁西南的土地还攥在生产队的手里,社员们的日子就像田埂上的枯草,死死扒着泥土,风一吹就晃。那穷是钻到骨头缝里的:春末夏初青黄不接时,家家户户的粮囤能照见人影,锅沿上的锈迹比饭粒还厚,实在熬不住的人,眼睛就像被磁石吸着,直勾勾盯向生产队地里刚抽穗的庄稼——那是全队人仅剩的指望。<br> 为了护住这点活命粮,村里便有了“看边儿”的差事,也就是外乡人说的“看坡”。从庄稼抽穗灌浆到颗粒归仓,田埂地头总有两个黑影晃着,像棵钉在地上的枯树,成了贫瘠年代里鲁西南农村最扎眼的风景。<br> 那时的穷,是实打实的窘迫。庄户人一年到头靠挣工分分粮,人口多、劳力少的家庭,分到的粮食刚够垫个锅底,根本撑不到来年麦熟。于是,暮色四合时,总有身影猫着腰溜进田埂,捋几穗青麦、刨几把嫩花生,揣在怀里往家跑——不是偷,是家里的老人孩子已经两天没沾过粒儿。可集体的收成是全队人的救命粮,“看边儿”的人,就成了粮囤前的一道门。<br>队长挑看边儿的人,眼睛比筛子还细:必得是踏实本分、敢走夜路的中年汉子,或是像我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大孩子。这差事挣的工分比割麦子多两成,却要熬时长、担风险。白天还好,往来都是下地的社员,顶多有半大孩子掐个麦穗解馋,呵斥两句就跑了;最难熬的是夜里,田野像个黑窟窿,风卷着虫鸣往耳朵里钻,一个人守着几百亩地,熬的是眼皮,磨的是胆子。<br> 十六岁那年暑假,队长五老爷把我叫到他家,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咚咚”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队里商量了,暑假你没事,和小民去东地看庄稼。留蛋儿死后,没人敢往那边去了。”我没说话,点了点头。留蛋儿上个月刚埋在东地的玉米地里,结婚不到半年,因为家里揭不开锅,喝了半斤农药就走了。打那以后,夜里没人敢往东地去,说总听见玉米地里有女人的哭声。<br> 我不是胆儿大,是不信邪。之前我见过更吓人的:有天夜里从县中学骑车回家,伸手不见五指,路中间立着个黑糊糊的东西,硬着头皮骑过去才发现,是旧坟改造时扒出来的破棺材,被人竖在路中间吓唬人;还有一次夜里躲雨,破屋里钻进来个黑影,蓬头垢面咧嘴笑,手电一照才认出是村里的大傻子。再说,队里的庄稼就是大伙的命,我不去,谁去?<br> 第一天夜里,我和小民、小中扛着席子、被单,攥着手电和棍子往东地走。刚到地头,风突然就起来了,玉米秆子“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喘气。我盯着留蛋的土坟,头皮有点发紧——去年我们还一起在王坑联中读书,他说以后要考县一中,再也不用饿肚子。我们在路边铺了席子,倒头就睡。天刚亮时我醒过来,身边空荡荡的,那俩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跑没影了。<br> 看边儿的夜里,最揪心的是抓偷粮的人。夜深人静时,总有身影猫着腰摸进地里,手指飞快地捋麦穗,动作轻得像偷食的老鼠。我们就蹲在田埂的黑影里,等那人怀里揣满麦穗,才猛地跳出来。被抓住的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乡里乡亲,头埋得低低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家里孩子饿得直哭,就捋了几把……”那窘迫和无奈,比被骂一顿还让人难受。<br></h1> <h5>当年看庄稼的草庵子</h5> <h1> 夏天的雷雨,是看边儿人最狼狈的噩梦。鲁西南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我们熬了大半夜,沾着草香刚睡着,天边突然滚来一阵闷雷,紧接着狂风就卷着雨点砸下来。那临时搭的草庵,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雨,冷水顺着脖子往怀里灌,瞬间就浑身湿透。闪电劈开夜空时,能看见雨幕里起伏的庄稼浪,像无数人在田里跑;雷声炸响时,耳朵里嗡嗡的,整个人缩在草庵里,冻得牙齿打颤,只能抱着棍子硬扛。等雨停了,天光微亮,浑身泥水的人还要接着守在田埂上——庄稼没入仓,就不敢有半分松懈。<br> 日出又日落,麦黄又稻熟,一季季的看边守田,守的是生产队的收成,也是全村人的活路。那些年,田野里的每一缕麦香,都浸透着守田人的汗水;每一寸禾苗,都藏着一代人的饥饿与坚韧。<br> 后来包产到户,家家有了自己的责任田,田间的草庵塌了,看边儿的人也没了。再也不用整夜守着庄稼,再也不用因为几把麦穗红着脸道歉,可那段日子,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永远留在了鲁西南人的记忆里。那些孤寂的夜、冰冷的雨、哭笑交织的琐事,连同那个清贫却硬气的年代,成了一代人挥之不去的乡愁。<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