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宴系列】 翰林榜筵:一席立榜,百味归宗

陈荣彪

<p class="ql-block">仙湖之畔,竹林掩映处,藏着一席有来头的筵席。</p><p class="ql-block">它叫 “翰林榜筵” 。</p><p class="ql-block">四个字,皆有出处。大家且随我,慢慢道来。</p> <p class="ql-block">“翰林” ,是根。百年前,南海人谭宗浚殿试高中榜眼,入翰林院为官。谭公雅好饮馔,常于府中设宴酬酢,久而久之,竟成一家——这便是“谭家菜”的由来。因主人出身翰林,此菜也被称为“翰林菜”或“榜眼菜”。一脉烟火,从京城胡同飘到南海仙湖,走了整整一百五十年。</p> <p class="ql-block">“榜” ,是魂。《儒林外史》中有云:“翰林高谈龙虎榜”——科举时代的“龙虎榜”,是天下读书人毕生仰望的名单。这席菜入选“佛山特色宴”,本身就是榜上有名;而它的每一道出品,也敢于立在榜上,接受八方食客的审视。敢立榜,便不怕被评点。</p> <p class="ql-block">“筵” ,是形。《诗经·大雅·行苇》在写周代宴饮时曾这样写道:“或肆之筵,或授之几”。古人铺席为筵,席地而坐,讲的是章法、是仪式、是食与境合的气场。《小雅·宾之初筵》更细地写道:“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殽核维旅”——器具齐整,肴馔陈列,这才称得上一场像样的“筵”。</p> <p class="ql-block">以翰林为根,以榜立志,以筵载道。 一席“翰林榜筵” ,起承转合,像一卷章回体,现在便一道一道翻开。</p> <p class="ql-block">生奄芥兰,是第一声清脆的问候。冰镇生腌,入口咔嚓作响,微苦随即化作清甜。它不是软塌塌的熟菜,是站着说话的——像一篇奏章的开篇,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p> <p class="ql-block">老醋蜇头紧随其后。厚实的海蜇头在老醋里打过滚,酸得克制,脆得张扬。两道脆一前一后,把味蕾的城门轰然打开,整支筵席的大军,正列阵而来。</p> <p class="ql-block">艾香盐焗鸡,是岭南大地寄来的一封家书。盐焗的焦香未散,艾草的清苦已爬上舌尖。古人写艾草,“碧艾香蒲处处忙”;写盐焗鸡,客家人说“世间料理,香不过一道盐焗鸡”。撕开鸡皮,汁水顺势而下——皮爽肉滑,不是形容词,是物理事实。</p> <p class="ql-block">翰林有米金猪,全场的第一个高潮。乳猪烧得色若琥珀,一咬化渣;皮下嵌着的糯米吸饱了猪油与肉汁,外酥内糯。这是“有米”——广东人说的“有钱”,也是粒粒分明的糯米。好吃的喜剧,莫过于此。</p> <p class="ql-block">芫茜头炖土猪肉汤,是一剂清醒药。汤色澄澈如茶,入口却浓烈如重拳。《本草纲目》说芫荽“性味辛温香窜,内通心脾,外达四肢”——一碗下去,五脏六腑都坐直了身子。这股力道,像一出好戏的开场锣鼓,敲得人精神一振。</p> <p class="ql-block">五彩东星斑是海中的花旦。雪白的鱼肉翻出荔枝纹,五彩料头往上一浇,整道菜就活了。古人写海味之丰,“两信潮生海接天,鱼虾入市不论钱”;写席上之鱼,“水精之盘行素鳞”。筷子一挑,嫩滑到打颤——粤菜的“鲜”,从来不靠调味,靠的是鱼上岸前的最后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溏心鲍鱼扣凤爪,全场的“定海神针”。古人称鲍鱼为“鳆鱼”,苏东坡在登州写过长诗《鳆鱼行》,极言其美。溏心鲍鱼软糯粘牙,切开芯如琥珀;凤爪炖到骨肉若即若离,胶质浓得粘唇。干鲍发足三天,高汤吊足八小时——这道菜端上来,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让你“服”。</p> <p class="ql-block">羊肚菌蒸肉饼,是筵席的“人间烟火”。古人咏羊肚菌:“羊肚生奇菌,深林藏异珍”;“撷采琼筵荐,烹鲜玉馔陈”。羊肚菌的蜂窝孔隙吸饱了肉饼蒸出的每一滴汁水,菌香与肉香在蒸汽里私奔,最后双双落进你的饭碗——下饭神器,也是厨师写给家常菜的一封情书。</p> <p class="ql-block">青柠焗罗氏虾,南洋吹来的一阵风。宋人写粤地嗜虾:“粤俗嗜海物,鳞介无一遗。虾蠃味已厚”。虾膏饱满、虾肉弹牙,高温焗制的瞬间挤入青柠汁,果酸一刀斩断油腻——像交响乐的慢板之后,突然快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春花卷拼头水紫菜饼,是海与陆的联名款。唐人耿湋写紫菜:“霜潭浮紫菜,雪栈绕青山”。头水紫菜带着全年第一茬的嫩与滑,一口脆、一口鲜,在舌尖上打了个漂亮的配合。</p> <p class="ql-block">黑醋松板肉,甜与酸的巅峰对决。苏东坡写醋味入馔:“肉芝石耳不足数,醋芼鱼皮真倚墙”。松板肉雪花般的油脂在黑醋炙烤下焦糖化,入口醋香直冲天灵盖,随即肉汁轰然爆开——酸得明亮,甜得深邃。</p> <p class="ql-block">高汤浸时蔬,是整场筵席的“留白”。顶级高汤吊底,时蔬烫得碧绿生青。在高潮迭起之后,这一口清淡,是给味蕾一个深呼吸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谭家流心烧卖,压轴的戏眼。皮薄如纸,咬下去的瞬间,流心馅料在舌尖汹涌而出——咸鲜、滚烫、细腻,像被偷袭了一个热吻。这是翰林谭家的拿手好戏,也是筵席收尾前最后的“炫耀”。</p> <p class="ql-block">岭南佳果,终于来了。《本草纲目》记岭南荔枝,“以正阳精蕊,配以正阴津液,水火既济,斯为神仙之食”。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岭南的太阳与雨水。它不是一个结束,是余韵——像好戏散场后,你还坐在座位上,不肯走。</p> <p class="ql-block">“翰林榜筵”的道道菜 ,从脆到鲜,从浓到淡,从山到海,从古法到创新,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各自为言又协同为和。</p> <p class="ql-block">它们共同撑起了“翰林榜筵”四个字的重量。</p><p class="ql-block">然而,筵席终究要有人来做。</p><p class="ql-block">这“翰林榜筵” 的出品店家“随意院子”创始老板谭学忠,是我多年的老朋友。老谭在仙湖畔立下这块招牌,把一百五十年前的翰林烟火重新点燃,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而今晚坐在席间与我们一同点评、一同拍摄的,是老谭的儿子——谭家良。</p> <p class="ql-block">说来有趣,小谭是个 “餐二代” 。按照世俗的剧本,他大可以守着父辈的积累,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但他没有。他不是被动的接班,而是发自内心的热爱——爱做菜,爱餐饮,爱品尝每一道菜背后的门道与心思。今晚评点的全程,他的眼神是亮的,每一道菜端上来,他比我们更先于动筷、更先于拆解。那种热忱骗不了人,那是骨子里的喜欢。</p> <p class="ql-block">《大学》有言:“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放在餐饮行当里,这句古训可以改一改:有人此有业,有爱此有传。 一项事业,一个菜系,一种味道,要想传下去、传得远,光靠父辈打下的江山远远不够,必须靠下一代人发自内心的欢喜与钻研。小谭身上这股劲,让我看到了“翰林榜筵”在下一个一百年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千年之前,《诗经》写宴饮的尾声:“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千年之后,仙湖之畔,这一席“翰林榜筵”散席时,带走的不仅是一腹饱足,更是一张可以回味的“榜”——</p><p class="ql-block">翰林风骨,榜筵传世。</p><p class="ql-block">而比传世更让人欣慰的,是有人愿意主动接下这一棒,跑下一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