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志异

老九

丽景志异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王德利

盛和不明白，曾经管质检的李大爷为什么又回来了。盛和最担心的是自己管质检公司领导是不是不满意，又把李大爷召回来呢。双排座卡车逛悠着，让乘客摇头晃脑，车奔向轧钢厂。司机小江叼着烟，呜呜丫丫学着收音机里的“张帝”的歌。坐在后排的业务员申姨嗔怪地说：小江，你少抽点。

盛和忽然醒悟了一点事，他觉得最近这几个月，赵科长经常派自己外出挑选检验钢板，外加其他进料检验。李大爷是不负责这些的。在此之前，自己管理产品质检，突然外加了大量进料质检，产品质检自然忙不过来，李大爷回来就很自然了。想到此，盛和安心了许多。

但念头一翻转，想到在公司出发前，新来的业务员高师傅找赵科长让盛和量取一下包装纸盒图，他好去定购。盛和就拿着游标卡尺，到车间中间仓库找剩余不多的旧包装盒，拆开，用游标卡尺量了量，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标尺寸18*10*8，其余还有三种，依此标注，交给旁边等候的高师傅，就都出发了。此时盛和心里一纠，标尺寸忘了写上CM单位了，这个高师傅人称“鬼羔”，会不会又要搞鬼呢？但又一想，那倒无所谓，他不至于做成18米大的纸盒，那就太明显荒诞了。于是，盛和就不再多想了。

车停在轧钢厂车间门口。申姨去平房办公室谈事，司机小江在传达室与师傅闲聊。一位车间领导递给盛和一副手套，指了指一堆钢卷，盛和戴了手套，用卡尺量，又翻动一卷再量，二百来斤是很沉的。盛和小心地量着翻转着，害怕砸脚或砸手，好长时间挑选了三十余盘，用粉笔做了标记，告诉了在身后等着的申姨。装完车，小江把车开到厂门口熄了火等申姨与厂销售员谈事。盛和在车头位置记录刚才量取钢卷每盘误差数据，不经意左脚放在了双排座车的右前轱辘下，这时车启动了，右前轱辘轧过了左脚，盛和大叫一声，车停下来。申姨从后边跑过来，问怎么了。盛和蹲下用手按了按左脚，起身又跺了跺脚，说没事。小江从驾驶室下来，过来探了探头，又回了驾驶室。车又启动，夕阳从后面推着，回了公司。都已经下班了。只有王经理，从传达室出来，乐呵呵招呼：回来了？赶紧下班回家吧。王经理是个龅牙，他不总笑害怕暴露缺点，今天却笑出来了。

盛和骑着自行车顺着白埝路回家，越想越不对劲，心里不舒服，膈应。左脚还时不时地疼，他想，如果骨折会疼得受不了，应该没事。路左边学校的宿舍楼挂下来许多白布黑字的条幅，表达着学生们的诉求。盛和也无心细读，净直回家，他想不能把今天的事情跟爸爸妈妈说，不然爹妈会担心。

转天，赵科长让盛和把一批模具画出图样晒图存档上报。盛和一连几天，质检工作之余就画图。办公室里闲谈说话的声音、车间机器声音似乎听不到了，盛和专注于画图，不想公司办公室通知盛和到市政府发改委帮忙，立即报到。

盛和来到发改委，分配的工作是帮忙进行企业注册登记赋码。几个工作人员排成一排，坐在桌边给企业来人登记信息。院子里边有点阴凉，零零散散的企业办事人员上报报表，然后签字领取材料。院子里的大麦熟花吐着粉红的花蕊。大教室也是食堂还是乒乓球室传出乒乒乓乓打球的声音，夹杂着发力打球的女声。

突然，一只手抚在坐着的盛和的右肩膀上，盛和只听到耳边王经理压到极低又极其严厉的声音：盛和，你是怎么搞的？！包装盒写成了18毫米，人家制盒厂运来一车“虾米小人”，全报废了，多大损失？！盛和怔了一晌，想到几个月前的事情，回头望上对着王经理说：难倒高师傅是小人国来的吗？

这时，机关休息结束铃声响了，两个女人哈哈笑着从乒乓球室出来走近，王经理招呼到：“姑姑，您打球水平够高的。”

王姐：到机关办事来了？

王经理：上报一些企业信息，姑，您忙您的。

盛和这才知道王姐是王经理的亲姑。他纳闷，高师傅怎么这么蠢呢？包装盒多大不知道吗？产品有多大难道不知道吗？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痴汉。

一晃十年过去了，新世纪的曙光还在照耀着人们的笑意，不忍散开。盛和早晨骑车子带儿子上学，儿子背着书包等着排队，待整队进校盛和才能离开去上班。这时“惠民里”小区门口远远的走出俩人，交谈着。盛和定睛一看，是王经理和高师傅。王经理提着皮包上了出租车。高师傅走过来与等班车的人群站在一起。转脸望向盛和。盛和知道公司已经破产好几年了，数百员工给八千块钱都买断了。于是主动打个招呼：高师傅，您这是去哪里上班啊？高师傅说：去矿业配套自动化设备公司作了业务员。

盛和说：高师傅，当初在公司，您为什么做了那么多小到没法用的包装纸盒呢？

高师傅：嗨！你小孩，不懂。

2014年，盛和搬了新家，西边小屋的窗户远远能望见高金101大厦。岳母来家小住，住在西屋，看着楼下的护城河、立交桥以及远处的101楼尖，感叹到：你们这里真“先进”。盛和于是给西屋取名“丽景斋”。

附录：丽景志异（半文言版）

凡事涉世情诡谲、暗蓄机心者，虽无狐鬼，亦近志异之旨。

盛和者，市井供职，司质检之职。一日，忽睹旧役李叟复归，心甚疑之，私忖：“岂吾职守有阙，上司不悦，复召李叟代吾耶？”

时与同僚乘双排卡车，赴轧钢厂验料。车途颠簸，乘者皆摇荡不定。御者小江，口衔烟卷，咿呀仿坊间曲声，聒噪不已。后座申姨，蹙额嗔曰：“少吸烟，休得聒噪！”

途中，盛和恍然顿悟：数月来，赵科长屡遣其外出，验钢板、核进料，皆外勤琐事，此非李叟所司。昔吾专司成品质检，今骤添外勤之役，案牍劳形，应接不暇，李叟之归，盖分吾责，非有他意。念及此，心乃安。

旋复一念陡生：晨起未行时，新役高师傅，号“鬼羔”，性狡黠，诣赵科长处，嘱盛和量旧纸盒尺寸，以备定制。盛和持尺，诣仓中寻残盒，拆而量之，绘草图，标尺度“18、10、8”，余三式亦如是，付高师傅，遂登车。

忽心下悚然：忘标“厘米”之制！惧高师傅借机弄鬼，然转念：“彼纵愚，岂有制盒丈余、荒诞至此者？”遂不复萦怀。

既至轧钢厂，申姨入平房公署议事，小江憩于门房，与役者闲谈。厂中吏授盛和手套，指巨堆钢卷，令其核验。钢卷重逾百斤，盛和执尺细量，辗转翻覆，惴惴恐伤手足，良久，选三十余卷，以粉笔标识，告于申姨。

装车毕，小江驻车厂门，候申姨与商贩议。盛和立车头，录钢卷误差之数，不经意间，左足伸于车右前轮下。车忽启，轮碾其足，盛和失声痛呼，车遽止。申姨疾趋而至，惊问其故。盛和蹲身抚足，起而顿之，佯曰：“无伤。”小江下车略视，复登车御行。

夕阳西垂，余晖送归，抵公司时，已过放工之期。独王经理自门房出，龅牙外露，素性吝笑，恐显其短，今日竟莞尔迎曰：“汝等归矣，速归家歇息。”

盛和单车循白埝路而返，左足隐隐作痛，心下郁郁，殊为不怿。自忖：若骨损，必痛不可忍，当无大碍。道左学舍楼宇，悬素幅白幡，墨书诉求之语，盛和无心细观，径归私宅，秘其事不告父母，恐双亲忧念。

翌日，赵科长命盛和绘模具图样，晒图存档，以报上官。盛和于公务之暇，凝神绘事，耳不闻堂中闲谈、车间机响，一心伏案。忽有吏至，召其速赴市府发改委，协理差事，即刻前往。

盛和至发改委，受命佐理商号注册赋码之务。群吏列坐案前，受理商事，院中有荫，往来商贾呈状领文，络绎不绝。阶下蜀葵盛放，粉蕊吐芳。旁有广厦，兼为膳堂、球室，闻乒乓之声铿锵，间杂女子击球呼喝之音。

忽一大手，抚盛和右肩，耳畔骤闻王经理之声，压喉厉叱，声色俱厉：“盛和！汝何其谬也！纸盒尺度，汝标18毫米，匠厂制就，皆如虾米之微，整车尽废，亏空巨万，罪责安在？”

盛和愕然怔忡，追忆前事，回首睨之，正色曰：“高师傅岂小人国来者耶？”

言未毕，衙中休暇铃响，二女子笑语盈盈，自球室出。王经理遽改容，躬身呼曰：“姑姑，球艺甚精！”

王姐曰：“汝来此理事？”

王经理谄笑曰：“呈报商事，姑姑自便。”

盛和始知，王姐乃王经理亲姑，权势倚仗。心窃惑之：高师傅岂真愚钝？盒之大小，配货尺寸，岂非一目了然？世间竟有此痴愚之人，殊不可解。

倏忽十载，新世纪肇始，光景渐新。盛和晨起，单车送子就学，候子整队入校，方欲赴职。遥见惠民里巷口，二人偕行，乃王经理与高师傅。王经理携皮包登车而去，高师傅立班列中，回眸视盛和。

盛和早知旧业倾覆，数载前已破产，众工皆得八千铢，买断身契，各谋生路。乃上前揖曰：“高公，今往何处供职？”

高师傅曰：“赴矿业设备行，充业务员。”

盛和复问：“昔年旧役，公何故制微末纸盒，不堪所用？”

高师傅但哂曰：“孺子，不知其中玄机！”言罢，不复多语。

迄甲午年（2014），盛和迁居新舍，西窗远眺，可见高金101大厦，矗立于云。岳母暂居此室，凭窗俯瞰，见护城河萦回、长桥横跨，远观危楼，喟然叹曰：“此处何其盛丽昌隆！”

盛和感其言，遂名西室曰“丽景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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