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山草木界：半是草甸半林海，叫我如何不爱她

庐陵山水郎

这个周末，我又爬了趟武功山，这次走的是九龙山至铁蹄峰线路。

到达草木界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彻底傻眼了。以前来这里，大都是走贴着山腰的草甸小路，满眼都是柔软的绿。可如今，绝大多数人走的却是草木分界的山脊线。

我清楚地记得，去年这时候，那山脊线还只是条羊肠小道，人迹罕至，偶尔有老驴经过，也是匆匆一瞥。可现在呢，人来人往，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初秋的草木界，其实还是极美的。天阴着，云海压在低处，一边是深绿挺拔的冷杉林海，密密匝匝地扎在山坡上；另一边是连绵起伏的高山草甸，夏日的翠绿正在悄悄褪去，泛起初秋的微黄。风一吹，草浪翻滚，半是草甸半林海的奇景，确实配得上大家口中的“武功山的阿勒泰”。

想起每年春夏之交来这儿的时候，草甸嫩绿得发亮，云雾在脚边游走，真有种置身新疆阿勒泰的错觉，那种辽阔和治愈，是让人走过了就念念不忘的。

可看着眼前的路，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了。我下意识放轻脚步，可鞋底踩下去，已经不是记忆里那种软绵绵的弹性，而是硬邦邦的硌脚。这山脊线被硬生生踩出了很宽很深的印迹，原本厚实的草皮被磨得稀烂。我蹲下来看，草根发黑发褐，底下的碎石和泥土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有些地方草已经彻底没了，只剩板结的硬土，下雨天肯定泥泞打滑，晴天就扬起一股闷闷的土腥味。最扎眼的是几处“草坟地”——草皮完全消失，露出巴掌大的石头，石头缝里挤着几根残草，蔫黄蔫黄的，像在挣扎。还有一段，草被连根拔起，露出下面黑褐色的腐殖土，那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积出来的，现在就这么露着天，一下雨就冲走一层。

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丛草，根部的土已经松得能捏碎，草茎基部发黑发黏，是反复踩踏后腐烂的迹象。旁边一块石头，原本应该埋在土里，现在整个露了出来，棱角被磨得溜光——那不是水流磨的，是成千上万双鞋底蹭出来的。风一吹，草叶上沾的泥点子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干巴巴的草根。路边有丛高山苔草，本该是齐膝高的，现在被踩得只剩两三寸，叶子边缘发黄卷曲，像被烫过。还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花茎被踩断了，白色的绒球还没飞就烂在泥里。这些花草不是不努力活，是根本没机会——脚踩上去的时候，没人会特意绕开一株花草。

以前走草甸，风过草浪，是“沙沙”的轻响，像山在呼吸。现在走山脊，满耳朵是登山杖戳石头的“笃笃”声，和鞋底蹭碎石的“嚓嚓”声。空气里少了草叶的清苦味，多了泥土被反复踩踏后的闷腥气。连鸟叫都少了——林子那边还有几声，草甸这边，安静得让人心慌。

说实话，这几年关于草木界的宣传实在过火了。尤其是那些短视频，把云海、草甸、星空拍得震撼人心，美得让人窒息。吸引力太强了，强到让无数没怎么走过野线的人蜂拥而至。大家都要去走那条最出片的山脊，都要去打卡那个“一半森林一半草原”的机位。可高山草甸的生态本就脆弱，长得慢，恢复更难。日复一日成千上万的双脚踩下去，再厚的草皮也扛不住，难免沙化、褪化。

站在雾气弥漫的山顶往下看，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们爱武功山，爱它的草甸和林海，可如果爱最后变成了破坏，那这份爱就太沉重了。前些年长江实施十年禁渔，刚开始大家也觉得不习惯，可几年下来，江豚回来了，鱼类资源明显恢复，生物多样性好转。给自然一点时间，它就会给你惊喜。

我想，是不是也该给武功山的野线留点喘息的空间了？尤其是在景区规定路线之外的这些野线，包括发云界、好汉坡、绝望坡、九龙山在内，能不能在草甸恢复最关键的季节设立个“禁徒期”？比如春夏草甸生长季，暂时封闭山脊线，或者限制人流，或者设立1-3年的“禁徒期”，或者分段实施“禁徒期”，让这片被蹅得伤痕累累的草甸得以休养生息。那些被踩秃的地方，那些发黑腐烂的草根，只要给它们一个安静的夏天，说不定还能慢慢冒出新绿。

武功山草木界，半是草甸半林海，叫我如何不爱她。可正因为爱，才更不忍心看她遍体鳞伤。希望下次再来，看到的不是草甸沙化、褪化，看到的不是光秃秃的泥路和露着石骨的陡坡，而是重新铺满绿意的山脊。给自然一点时间，也是给我们自己留一个以后还能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