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新街深处 解锁济南万字会

善 军

定居济南六七年，多次到过上新街，但不是破墙烂院就是正在改造中。而占了路西半条街的深宅大院一直是大门紧闭，透出一些神秘。听说是原来的万字会，别人语焉不详，我也所知甚少。上半年获知街院改造完成，万字会已开放游览，拖到秋日周末专程来游。

上新街，是济南老城南的一条老街，百余年光阴流转，这里曾是民国时期官绅名流聚居之地，街巷两侧宅院鳞次栉比。

而万字会旧址，便静立在街南端51号，这里是民国时期慈善性社会组织“世界红卍字会”的发起地，称济南母院，也叫济南道院。

站在门前，一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文保碑静静伫立，刻着“万字会旧址”几个大字，昭示着这座院落沉甸甸的分量。

它1934年动工，历时八年，至1942年方才竣工，由梁思成弟子萧怡九、人民大会堂设计者朱兆雪等建筑师主持设计，北京营造厂承建，凝聚了民国一代建筑师的巧思，是国内极为罕见的、以钢筋混凝土模仿传统宫殿木作的大型仿古建筑群。

整个建筑群南北长215米、宽65米，沿中轴线南北铺展，前后共四进院落，主次分明，尊卑有序，完全承袭中国传统宫殿庙宇的布局范式。

自东门步入院内，首先来到一进院落。东西两侧的侧门分列两旁，南面一座高大巍峨的照壁横亘眼前。照壁长32米，是济南最大的照壁(也称影壁)，正中镶嵌着高浮雕琉璃西番莲盆景，盆体之上篆书“大吉羊(祥)”，寄托着旧时祈福纳祥的美好期许，琉璃色泽温润，历经近百年风雨依旧光彩夺目。

漫步其间，不由得想起这座大院背后跌宕的往事。万字会的前身，是1921年滨州人杜秉宾等在济南创立的济南道院，以道教为根基，倡导儒、道、佛、伊斯兰、天主教五教合一，对外以世界红卍字会的名义开展慈善救济活动。这里要厘清一个极易混淆的符号：会名中的卍（wàn），源自古印度宗教吉祥图腾，寓意吉祥万德、普济众生；它与卐符号旋转45°的纳粹标志不可混为一谈。

世界红卍字会鼎盛之时，国内建起四百多处分会，海外香港、新加坡、日本等地亦设有修道点，济南作为发源地，被尊为“母院”，地位举足轻重。它也曾做过不少善举：灾年施粥赈济，战乱之中救助流离百姓，五三惨案发生后，也曾出面救济受难民众。但时代洪流之中，这个组织也留下难以回避的污点，抗战沦陷时期，部分高层附逆，令这个团体蒙上难以洗刷的阴影。

1948年济南解放，这座院落被人民政府接管；1953年，世界红卍字会在报纸发表声明，宣告自行解散，这段民国团体的历史就此落幕。

院落自此改换门庭，开启新的命运。解放后这里先后归属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山东省博物馆，做过地方志陈列馆、历史文物陈列室，后来又交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使用，长久作为内部办公库房，寻常百姓无缘踏入。直到这次完成全面修缮，才作为山东古建筑博物馆对外开放，让普通人得以一睹这组民国建筑的真容。

穿过三间正门，走入二进院落。正门、倒座、前殿、东西两厢，以回廊环接，格局规整端庄。

二进院栽海棠

前殿面阔九间，进深三间，环绕回廊立着三十二根仿木圆柱，朱红立柱衬着青绿彩绘，古意盎然。

前殿之内，陈列着各式古建筑构件与建筑模型，直观展现古建营造的细节。

脊兽垂兽

东厢房是《匠心传承，共绘古建》绘画展，笔墨之间描摹古建风姿。

西厢房则展出《一木乾坤汇齐鲁》徽州木雕艺术展，古代实物，纹样繁复，尽显木雕工艺之美。

清代徽州木雕原件

东西两厢各七间，回廊曲折连通各处屋宇，行走其间，步移景换，处处可见传统院落的秩序之美。

虽然建筑外表完全承袭传统宫殿庙宇范式，可梁架、斗拱、立柱，却全部采用现代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是传统营造技艺与近代建筑材料交融的绝佳范例。

继续向北，便抵达三进院落，这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居中矗立的便是母殿，也就是旧时供奉五教神主的主殿。

母殿面阔九间，进深四间，四周环绕三十四根仿木圆柱，单檐庑殿顶，覆着鲜亮的绿琉璃瓦，檐下施五踩重昂斗拱，气度庄严。

殿内方格天花平整素雅，后间内槽排列方柱，九孔透雕龛形花罩精巧繁复。

殿前伸出一座卷棚敞厦，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厦檐与大殿前檐勾连搭合，形制独特，是建筑设计上十分精妙的处理。

母殿两侧，各有九间厢房，各自立于独立台基之上，拱卫正殿，肃穆之感扑面而来。如今三进院的各房暂为空置，只留殿宇庭园供人凭览。

庭院之中，几株白皮松格外引人注目，据说当年自青岛移栽而来，在济南并不多见，苍劲的枝干，衬着红墙绿瓦，平添几分沉静古雅。

三进院小视频

后建的四角亭

飞檐上的垂兽脊兽与室内展出的一致

穿过三进院，来到最北端的四进院落。院落中央，便是全院最高的建筑辰光阁，这里昔日用作藏经、议事办公之所。

留影

楼阁两层，主体面阔进深皆三间，两翼各两间，周环圆柱，底层三十根，上层三十八根，斗拱依旧是五踩重昂形制，二层设平座回廊，凭栏可以俯瞰整座大院。

辰光阁回廊

门窗

辰光阁一楼殿内

辰光阁二层小视频

游人可以登阁游览，步入阁内，最令人惊叹的便是二层天花板，正中藻井彩绘繁复，金龙盘旋，祥云蝙蝠环绕，雕绘精工，色彩依旧艳丽，让人叹服民国工匠的高超技艺。

新旧同框

阁前左右分立两座八角重檐攒尖亭，绿琉璃瓦，扇门槛窗，高端大气。

整座建筑群，处处可见“仿古而不泥古”的巧思。斗拱、屋架、彩画完全遵循清代官式大木作的规制，可承重的骨架却是钢筋混凝土，没有传统木构的榫卯，却复刻出宫殿庙宇的恢弘气度，是传统营造技艺与近代建筑材料交融的绝佳范例。

秋日阳光下，绿瓦红柱彩绘熠熠生辉，在老济南灰调的老城底色之中，格外夺目。

大院东北角亭

缓步走出大院，重回上新街的市井街巷，秋风拂过，两旁老屋烟火依旧。回望这座高墙深院，心中感慨万千。

万字会从济南起家，短时间做大做强，当刮目相看；作为宗教团体，既有共同的宗教信仰、慈善济世的理想，亦有乱世浮沉的污点，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而这组建筑承载着一段复杂的民国往事，见证着旧社会团体的起落兴衰。

如今它褪去昔日的神秘，化作一座敞开的古建筑博物馆，既是传统形制与近代建材结合的珍贵建筑样本，也是一部摊开在济南老城的活史书。游人穿行廊庑殿宇，摩挲斗拱琉璃，便能触摸近百年的世事沧桑。

百年光阴流转，上新街的烟火未曾改变，这座历经修缮的院落静静伫立，将建筑的匠心与时代的故事，娓娓讲给每一位来访的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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