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甸丽人行

野鹤

这是当年在盘锦当知青时亲身经历的一段故事。 马铃叮当车轮潇潇，我和胡克两人作伴，开始了回家见爹娘的千里之行。我们在盘山搭上了老徐的马车，轻车快马，蹄声闼闼。马车迎着东方吹来的海风，沿着平直的营盘公路，向着营口急驶而去。 赶车的老徐是四十多岁的汉子，性格豪放言谈幽默，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他还很大方地拿出烟口袋，让我们尽情享受他的蛤馍头。相对比，我俩惭愧到难以自容：白坐了他的车，又厚着脸皮抽了他的烟，却无以回报。 胡克好动，车行到半路他便心怀叵测，打算从老徐手里要来鞭子赶车玩。我和他相处日久，深知他的秉性和能力，很担心他会把车翻到路边水沟里。我对车夫说：“徐大哥，这小子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做事很是不靠谱。你如果把鞭子交给他，他多半会把车赶进芦苇荡。他是那里的常客，常来常往。” 老徐奇怪：“他是芦苇荡里常客？他去芦苇荡里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会情人啦！久久寻找不见，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芦花烂漫处”。见老徐兴致盎然，我不顾胡克暗中晃动拳头，把他和寇中子的一段秘史完整兜出。 （胡克和寇中子的故事在上一篇文章中表述过，这里不重复） “有意思，有意思！”老徐听后兴奋不已，赞叹道：“胡克虽然长相不起眼，却是义气之人，有水泊梁山之风。那个寇中子也是个烈女，敢爱敢恨。心中认定了胡克，便咬定不松口。好，都是好样的！我喜欢！依我说你俩是老天定下的情分，月老牵线，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俩别说啦！”胡克喊了起来，脸上呈现出愠怒表情：“你们说什么哪？我和寇中子天造地设？我就那么丑吗？再说我要跳河啦！” “别，别！”车夫摆手阻止：“你先别跳！眼前的小河水太浅，淹不死人。你要跳河也得耐心等等，前面的大辽河水深流急。跳进去就能到达龙宫，和龙女共婵娟。依我说你小子知足吧，别再挑肥拣瘦了。寇中子对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嫁，这样的女人你哪里找？你娶了寇中子，将来的日子一定错不了。到那时你们夫唱妇随男欢女爱，生出小寇中子和小胡克一大串。出门时浩浩荡荡，回到家里热热闹闹。子女兴旺父慈子孝，幸福生活白头到老。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我也好提前准备礼品，顺便讨杯喜酒。” “胡克的喜酒恐怕你喝不到，目前他并没有娶寇仲子的打算。”听老徐的话我摇摇头：“事情不是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别看这小子长得不起眼，艳福却很是深厚。身边不仅仅是一个寇中子，还有一个赵英子在寇中子之前捷足先登。除了这二人，公社机关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也抛出了橄榄枝，打算和他鸳鸯比翼。 这种情况下结婚，和谁结婚？怎么结？ 这三个人不分伯仲都不好惹，分别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赵英子占据的是天时，她和胡克相相识最早，我们下乡不到一个月便和胡克勾搭上了。赵英子长相比寇仲子好太多，真正的窈窕淑女胡克好逑。寇仲子占据地利，有一个在村里掌权的老爹，说一不二，胡克对其不能得罪。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是公社机关的办事员，社会关系四通八达，算是占据人和。三个姑娘各有优势势均力敌，全都藕断丝连不能取舍。但是从目前来看，他还是偏向赵英子多些。” “很可惜，这事我不能说太多。但我真的同情寇仲子，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应该有好的结局。”车夫惋惜：“刚才你说胡克和芦苇荡有缘，还常来常往。算起来苇塘里救寇中子是第一次，必然还有二次和第三次。全都给我讲明白。” 没想到我随口的一句话被老徐抓住把柄，还催着我全讲。我心里不由得暗自琢磨：‘老徐啊老徐，你挺大岁数之人，竟然人老心不老，对年轻人的事情这么迫切。就是你自己当年找老婆进洞房，也没有这样吧。’ 虽然心里纠结，却不敢违抗让他不高兴。只能牺牲胡克同志的脸面，把他以往的糗事事继续向外抖，以图热闹。但说多了必然得罪胡克，这时也顾不得了。 于是拉开话题，为了增加故事的感染力，在编造胡克艳史的同时，还移花接木，把其他人的事迹也算在他的账上。好在我读书时文章写得好，常得老师称赞，干这事不难。” “胡克二进芦荡的过程和寇中子无关，是毛驴送他进去的。”我开口惊人。 “毛驴送他进芦荡？有意思！”老徐又一次开口“有意思”：“他为什么事得罪了毛驴？” “他骑毛驴开心取乐！学习张果老倒骑毛驴走天下。结果他骑了不到两里便腾空而起，被毛驴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苇塘里。很庆幸那头驴仁义，为他选择了一个理想的落地点，没有摔成脑震荡。” “如果是我的马，对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幸好我的鞭子没交给他，否则摔他一个半死不活，我可赔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仔细讲讲。”老徐幸灾乐祸，加紧催促。旁边胡克却悄悄踢了我一脚，并晃动拳头。 “我不敢讲啦，胡克亮拳头呢！”我对老徐指指胡克：“这小子会海底捞月，还会大闹天宫。惹怒了他后果很严重...” “没事，有我在他不敢。”车夫拍了胸脯：“他如果敢在这里海底捞月，我让他猴子下水，到东海龙宫会龙女去！” 旁边的胡克叫起屈来：“你俩为什么这么编排我？我得罪你们了吗？我现在虎落平阳，被...被你们欺...” 看内战危险消除，我这才放了心。大胆说下去：“为上次发生的事，郑明权把寇仲子骂的狗血喷头，威胁要取消她到队里参加生产劳动的公民权。也亏得寇仲子心眼快，她见风使舵，马上低头认识错误。并表示要下定决心痛改前非，老老实实听话，再也不往芦苇荡里跑了。郑明权这才饶恕了她，这段时间里寇仲子很安静，没惹事。 我们队里有一大群毛驴，是以前种高粱时留下来的资产。毛驴吃苦耐劳，能犁地能拉磨，是农民的好帮手。但是毛驴不敢下水，自从队里旱田改水田，毛驴便没了用武之地，地位和待遇也一落千丈。 但是也不能杀了吃肉，毛驴属于大牲畜，受政策保护。于是队里既不杀也不喂，让它们自生自灭。但是谁要是打断了毛驴一条腿，队长郑明权绝不会说个不字。 毛驴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尴尬，随时有下到汤锅里的可能。所以每日里规规矩矩，不闹事不打架。也不偷吃牛马的草料，只求在生产队大院里有个安身之处。它们每天自行出动自己找食，大草甸子中能吃的东西有的是，毛驴生活要求不高。只要勤跑腿，吃喝不愁。 本来毛驴和知青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这位兄弟不安分，总想学习张果老。这天早上我们出工上路，一头落单的毛驴追来同行。胡克看见后立即行动，他一招旱地拔葱，稳稳地落到了驴背上。 毛驴平白无故捡了个祖宗，心中自然不满。它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向前走。心里却在暗暗咒骂：‘小子，你占我的便宜？我的便宜是好占的？也该买二两棉花紡一纺，打听打听本驴是谁！等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当下毛驴低头，它大步变成小碎步，稳稳当当沿着水渠旁边的小路向前跑。 胡克倒骑驴背，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他相貌黑瘦，手拿桶锹面朝驴后，远看果然有张果老之风。 他骑着毛驴意气风发，学领袖检阅红卫兵的姿态，对身后走路的同学频频举手示意。那个姿态和神气，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他已经官升八级。 盘锦的早晨别有一番景色，如诗如画。看东方一轮旭日正在升起，放射出万道霞光。抬头望，碧蓝的天空白云如絮，一片一片接连不断，缓缓飘向远方。白云下面燕雀低飞，掠过了苇塘和田野。田野里水波潋滟春风浩荡，行人在水中投下长长的倒影。 田地里新插的秧苗正在复苏，尚未苏醒的浮在水面上，嫩叶随波漂摇；苏醒过来的稻苗则挺直了腰板，显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路边沟渠里，倔强的芦苇冲出水面高高，绿叶舒展，欲与天公比高低。 霞光映照的小路上，黑驴低头脚步踏踏，背上少年悠然自得。不远处的田地里，老牛拖犁老农扬鞭。看着眼前的景色我不由得心里惋惜：好一幅骑驴踏青图！如此美景如有丹青妙手神笔画出，怕不能卖几万两银子？这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可惜，可惜啊！可惜我命中无才也无财，如此泼天富贵，竟不能拿走。 眼看驴背上桑弟得意忘形，我好心提醒他：‘还是收敛点吧，别太咋呼了，小心乐极生悲！’他却洋洋得意：‘别说一头毛驴，就是关公的赤兔马来了，哥们我也照骑不误！’ 小路在前面不远处拐了弯，拐弯处的洼地里烂泥过膝，芦苇杂乱，水也更深了。毛驴们常在这一带游荡，对那一段路程很是熟悉。毛驴心里暗笑：小子，你休得意休猖狂！马上你就要乘风归去了。只怕你在琼楼玉宇中不胜寒。起舞弄清不如在人间！毛驴抖擞精神，脚下的步伐加快。 胡克却不知道危机正在到来，他此时情绪高昂心旷神怡，忍耐不住扯开嗓子唱起：‘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喜欢’两个字还没唱出来，毛驴已经跑到小路拐弯处。说时迟那时快，毛驴突然停止脚步。它两只前蹄踏下路沿向前蹬地，驴头低垂，后腿挺直屁股上。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完成，于是驴背上歌唱的胡克向前翻滚一百八十度。滑过了驴头，画出了一道曲线后落水。落水之处水花飞溅，压倒了一片嫩绿的芦苇。” 听我说得热闹，老徐却很意外地转过脑袋，对着胡克问到：“怎样，你此行见到龙女了吗？千里共婵娟。” “见到谁？”胡克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被问得结结巴巴：“你说见到谁？没...” 看他尴尬，我急忙替他解围：“没见到！龙女身份高贵，哪里能这么容易见到！龙女见他登门唐突，并且见面礼物只带了一把桶锹。难道龙宫里缺桶锹吗？龙女生气，将其拒之门外...” “哎，太遗憾了！四美缺一，凑齐了就好了。”车夫惋惜。 “看张果老在苇塘里挣扎，毛驴高兴得忘乎所以，仰起头来连连鸣声。它使出的那个招数叫做背大包，是蒙古式摔跤的诀窍之一。这头毛驴无师自通，竟然也会背大包，可见祖上是头蒙古驴，家传技艺流传。 无论如何，毛驴终归是驴，脑袋的思维能力还是太简单。它不会申时度势，只顾着享受成功的欢愉，竟然忘记了逃跑！它不知道它闯了大祸，没想到由此带来的恶果和下场。 胡克落进泥坑后，开始时脑袋混乱，一时不知其所以然。好在没摔成痴呆，几秒钟后大脑恢复了运转，爬起来上了岸。第一眼便看见了还在沾沾自喜的毛驴。毛驴傻呵呵看着他，心里想到：怎么样？服了吧？以后别再学习张果老... 胡克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抓起桶锹，对着驴头狠狠拍过去。可怜的毛驴祸从天降！叫声很是凄惨。 其实他不应该这样对待毛驴，毛驴对他还是很有情意，阴谋策划时留有余地，特意为他选择了这个烂泥坑，使得他有惊无险。否则直接把他扔在硬地上，就凭他头朝下的漂亮动作，张果老一定驾鹤西去，八仙从此变为七。 我当时就恭维他：你下乡当知青屈才了，你那个花样跳水动作，一般人是做不来的。你应该到国家跳水队去，参加世界运动大会，十个八个大奖都能拿回来！” 旁边胡克叫起屈来：“这事很好笑吗？你这人真的不咋地！看我倒霉不伸手救援，只会旁边看热闹。直到现在你还是幸灾乐祸，毫无同情心。还说是阶级兄弟，鬼才相信！” 马车夫问到：“胡克被扔到水里，没呛到水吗？” “哪能呛水啊？这小子水性好着呢，一个小小的苇塘怎么可能困住他...”我打断车夫的问话，替胡克吹牛：“下乡以前，我们常到海里游泳。他能潜到两米多深的水下，在礁石缝里捡鲍鱼和海参。车夫大哥，你吃过葱爆海参吗？” 车夫为难地摇摇头：“我哪里吃过那种东西！听说那东西只有王爷和达官贵人才配吃，百姓吃了折寿，弄不好要砍脑袋。” “我们也不常吃，那菜很贵，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我接过话题，继续炫耀：“但我们可以自己去海里捞，切成小块，再加上大葱在锅里爆炒。出锅后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大饭店名厨的手艺，也将就着吃。现在想起那个滋味，嘴里还咽吐沫，太好吃了！你如果有机会去大连，我们即使头拱地，也得去黑石礁捞回几头请你。” 老徐咂咂嘴：“很难啊！我一个赶马车的，哪里有去大连的机会？很难，很难！” “也不一定，”我安慰他：“常说两座山碰不见面，两个人总有见面的机会。到那时去黑石礁看风景、捞海参。胡克干这事是好手，他的水性虽然比不上寇中子，也能不喘气潜水三五分钟。 这次他骑驴遨游太空，然后在烂泥坑里潜游，很自然地拿出了摸海参的动作。可惜苇塘里没有海参，螃蟹有几只。只可笑那头倒霉的驴，它聪明反被聪明误。惹了祸不赶紧跑，还在那里看热闹。胡克一顿桶锹拍过去，直拍得毛驴鬼哭狼嚎，很是怀疑驴生的意义。那个郑明宽还在一旁添油加火：‘打，使劲打，打死送你们青年点里煮熟吃肉！’ 眼看毛驴离汤锅很近，郑明权过来说话，制止了胡克：‘打几下出出气行啦，别下死手。真打死公社肯定来人核实，看到驴身上的伤口一定会追问，那时怎么解释？这是违反政策的。’ 胡克这才收了手，毛驴捡回小命一条。从此以后学得很乖，见了他躲得远远。实在躲不开便老老实实，再也不敢耍心眼……” “世上万物都是有灵性的，毛驴也不能随便欺负。以后的事情呢？继续说说。”马车夫听得高兴，不由得再一次要求。 “后来还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是胡克和赵英子在草甸子里发生的事...” “两人在草甸子里能发生什么事？一定是男女之间的事了。”老徐眼睛又圆：“两人年轻如干柴烈火，生米煮成熟饭很正常。但是这样一来，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我注意到胡克脸上神色，已经由晴转阴，但是装着没看见。继续说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胡克还是很规矩的，干冒天下大不违的事他没有那个胆量。那次是赵英子拉着他，去村外不远处的荒草甸子里捡野鸭蛋。 那是一片还没有开垦的处女地，离村子不远却人迹罕至，还保持最原始的本色。荒草甸里杂草密实，是兔子野鸡之类小动物的安居之地。春秋季节，南来北往的野鸭子在草甸子里落脚，并生儿育女。捡到鸭蛋是常事。除此之外，狐狸和蛇也在这里出没，往来求食。 本来我们同学打算一起去，捡几个鸭蛋回来改善生活。但是这小子重色轻友，竟然背着我们，和赵英子悄悄去了。” “这么干确实不好，”车夫老徐摇摇头：“人在社会上混，朋友间的情谊最重要。重色轻友不可取，要遭人耻笑的...” “其实也不能全怨他，是赵英子颁布了圣旨，要和他去甸子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自己事先并没有预谋。 赵英子年少，脑袋天真烂漫，没有寇中子那般成熟懂事，还没完全了解男女爱情的真谛。她对胡克的感情是半抱琵琶半遮面，没有答应胡克什么，手都没拉过。 寇中子在盘山市场被胡克搭救的消息传到村子里，男女老少们很是沸腾了几天，胡克的形象高大了许多。赵英子此时方才恍然大悟，认识到了胡克的价值。特别是寇中子的泼打泼上，更让赵英子感到了危机：我的天！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竟然是个武二郎！寇中子为他脸皮都不要了，可见是宝贝。我守着宝贝却不识，差一点就被别人抢走！她猛然下定决心，这个人是我的，绝不能让寇中子抢走。对，就这么办！她瞅准机会，在胡克手里塞了一个小纸条。 胡克那时被寇中子搞得烦躁不堪，看到纸条后感觉喜从天降，迫不及待地等待夜晚的到来。晚饭后，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去到村外赴约。赵英子已经等在那里，看到胡克，拉着他越过苇塘和铁路，向荒草甸子走去。 其实在我们那里，草甸子里面蚊子太多，不是谈情说爱的理想之地。铁路路基才是好地方。这条铁路上下午各有一班火车通过，其他时间鬼影都没有一个，沉寂和安静。路基两侧斜坡上长着一墩墩的棉槐条子，枝叶茂盛比人都高。如果藏在树影下说悄悄话，神仙都听不见。路基下边的苇塘里幽暗神秘，那里‘蒹葭苍苍，月光为霜’。微风吹动苇叶飒飒，间或有青蛙此伏彼起的歌唱。 路基高耸，上面干燥而清爽。在盘锦这块地面上，登路基如同登高楼，能看得很远。最重要的是这里风吹蚊子少，谈情说爱时没有多大干扰。 胡克早就看好了这里，多次梦想和赵英子到这里风花雪月，等待她的投怀送抱。今天梦想要成真，终于约出了赵英子。但赵英子显然对路基上的奥妙认识不足，没打算在此停留。 她去树丛里折了两根粗长的棉槐条，枝叶清理干净后塞到胡克手里一支。胡克不解：“你给我这干什么，我年轻腿脚好，走路不需要拐杖！你也不需要吧？这棉槐条如果用来打架，倒是得心应手。难道你要和我比试一番，比武招、招...？” 一个亲字他张了几次嘴，还是没敢出口。 “想你的好事去吧，到时自有用途！”赵英子脸上笑盈盈，拉着胡克直奔荒草甸子。 放眼看去，草甸子里暮色沉重，天苍苍野茫茫。升腾起一团团的雾气，更增加了草甸子的幽暗和神秘。胡克心生怵意，对赵英子说：‘天色太晚，草地里不很安全。我看咱俩还是回去吧。在铁路边听风声看月亮，不也挺好吗？’ 赵英子却讥笑他：‘你一个大男人，据说还会海底捞月和泰山压顶，胆子却很小。有我在你怕什么？我到草地里，可不是陪你风花雪月。我打算捡几个野鸭蛋，煮熟了给你补充营养。看你近日营养不良，又黑又瘦皮包骨头，像是取经路上的孙悟空。’ ‘有这种好事？好，听你的！’听说有野鸭蛋，胡克踊跃。别看胡克比赵英子大了四五岁，在寇中子面前咋咋乎乎不可一世，见了赵英子却像小学生一样老实，心跳速度也不同。 两人手拉手走进了草甸子深处，这里极其安静，风吹草叶飒飒，草叶间求情的蛐蛐叫声吱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正当农历十五前后，天上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胡克没有思故乡，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赵英子身上。他第一次踏进荒草甸子，望着月光下的影影绰绰，心中不免忐忑。由于身边有了美丽的赵英子，还频频向他投来深情的目光，他又仿佛是进了伊甸园。胡克心猿意马，月光下的赵英子越发的美丽，像是从天上飘然而下的七仙女。给了他生活的希望，也把他的心挖走了。少女身上那种奇异的清香飘来，更是让胡克心中热血澎湃，血液中天生的犯罪因子渐渐苏醒。他突然伸手将英子抱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两口。然后打算进一步动作。 英子见他居心叵测，抬手将他推开，警告道：‘你见好就收吧，别想得寸进尺。’想了想又眼含羞涩，低声问道：‘当日你也是这样冷不防把寇中子搂到怀里亲嘴？’ ‘你...’胡克遭揭疮疤，不由得又羞又怒，却不敢发作，只能喃喃小声地说：‘我亲她干什么？那么丑，看一眼都...除了你我谁都不亲！’ ‘我也不许亲！不、不许随便亲。’ ‘行，不随便亲。下次我提前请示，写申请报告。’ 赵英子不再和胡克磨嘴，她眼睛瞪大，盯着眼前的草丛。一面走一面用手里的棉槐枝拨拉，胡克跟着她亦步亦趋，不再想好事。 天上月亮渐渐偏南，时间接近了半夜。英子很遗憾地说道：‘时间不早，咱们该回家了，太晚爹妈骂我。对不住你，没捡到鸭蛋，只能让你空手而归...哎，有啦！’英子的声音由失望到惊喜，突然间回转了一百八十度，很小心地用棉槐条将一处草丛扒拉开。胡克走过去看，也立时欢愉起来：英子脚下的草窝子里并排摆着三个乒乓球大小、淡绿色的野鸭蛋。 ‘总算不负此行，若不然，’英子松了一口气；‘若不然你背后肯定骂我我说话没准头，像放屁。你捡起来吧，可惜少了点，通常一窝少说有七八个...’ ‘这就足够了，人不能太贪！’胡克欢愉。 两人转身向回走。将近走出草地的时候，赵英子又瞪大眼睛，脸上显出紧张之色。前面草丛下，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闪烁。 ‘蛇！’英子低声惊呼。 ‘在哪？’胡克声音震颤。顺着赵英子的手指看去，他也看到了草叶下边藏着的蛇。 本来那蛇藏的很隐蔽，身体的颜色花纹和周围环境配合协调，几乎分辨不出来。但是它的两个小眼珠没法伪装，月光映照下，像是两粒落在草地里的蓝宝石，被机灵的赵英子一眼看出。 我和你讲，那个赵英子可不得了！有勇有谋，野蛮的寇中子没得比。赵英子人长得好不说，脑袋反应还快，是有名的机灵鬼。什么事情她一看就透，想骗她绝对没门。她还是个蛮女，遇事不蹙敢泼打泼上。有一次邻村青年点几个人到我们点里找事，言语不合，双方打开群架。 对于打架我们没太当回事，只当是闹着玩。赵英子知道后却着了急：“他娘地，找上门打架，是欺负我们村里没人咋地？”她二话不说，操起一把桶锹，奔着几个外点青年舞过去。 那几个知青都是两手空空，面对舞动桶锹、气势汹汹的赵英子难以招架。但是又不能转身逃跑，怕留下话柄为人耻笑。人都是要脸面的，试想几个膀大腰粗的青年男子，面对一个小姑娘竟然夹着尾巴逃跑，传出去还怎么做人？他们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这边也怕赵英子的桶锹真的伤了人，那就不好交代了。青年点之间动手打架是常事，没人太在意。但是用桶锹伤人，那就触犯了法律，要受到国法惩处的。试想如果赵英子被判五年有期徒刑，青春荒废，出狱以后怎么办？事情太急来不及多想，几个人上前将她拉住，夺下她手里的桶锹。对方见状，也停止了手脚的动作。 其实动手的双方并不是真心要拼命，为一点小事争口气而已。同是天涯沦落人，一个公社的锅里混饭吃，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化解？大家都抱着以武会友的态度，动手时点到为止，没有哪个人打算伤人。见我们拉开赵英子，他们也会意，于是双方抱拳和解。 那件事发生以后，赵英子在青年点众人眼里威望提高了许多，大家都把她当成小妹妹，祝福她和胡克好事成真。 赵英子眼尖，首先发现了草丛里的毒蛇，握紧了手里的棉槐条子。 毒蛇也在等待，它饥肠辘辘。一个多星期没吃饭，饿得肚皮贴后背。它埋伏在这里，很希望等到一只兔子或者野鸭之类的，以解决眼下的温饱问题。 毒蛇运气同样不好，兔子野鸭没等来，却等来了胡克和赵英子，大大超出它的希望值。这种庞然大物，无论它的嘴如何张开，也吞不到肚子里。很有可能肚皮问题没解决，反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毒蛇没打算逃跑，逃跑不是它的性格。世界上哪听说有蛇见了人逃跑的？没有！它的脑袋抬起几寸，摆出应战的架势。它打算让对方害怕自动退出，不战而屈人之兵。与此同时，赵英子也握紧了手里的棉槐条。” “有胡克在身旁，英子有什么可怕的？”车夫老徐突然开口：“有道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既然和漂亮姑娘相约，胡克必然会奋勇当先，英雄救美重演。” “但是这次...”我瞅瞅胡克，踌躇几秒，掂量下面的用词。 “有什么但是？”车夫老徐兴高采烈，截住了我的话头：“胡克太幸运了，总是机遇不断，睡觉都能做好梦。草甸子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到一条蛇。这就是老天帮忙，又一次给他救美、再当一次英雄的机会！我猜想赵英子被救以后一定会对胡克更加死心塌地。像杨贵妃对唐明皇那样，在天要当比翼鸟，在地也是连理枝。怎样？后来的故事情节一定比武松打虎还惊险、动人吧？” ...... “没有，”我摇摇头：“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如你所想那样。这次是赵英子挺身而出，弄死毒蛇。至于胡克，他现场表现不佳，他自己过后都不好意思提。说起来很是奇怪，胡克不怕坏人，不怕恶狗，甚至不怕狼。但是他怕蛇，看到毒蛇他腿肚子抽筋，埋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总之而言，详细过程不说了吧。都说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咱们也给胡克留点脸面，以后见面好相处。” “你说得也对！”车夫点点头：“人生在世，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太绝。所谓是水满则溢，月圆则亏，过之犹不及...” “你拉倒吧！”一旁的胡克嚷了起来：“你话说到这个地步，损人都损到家门口了。你哪句话给我留脸面了？徐大哥，千万别听他的，事情不是他所说的那样！这小子嘴不好，胡说八道，太能损人。我就那么胆小？就那么卑鄙不堪？” “哎！我也相信你不会。他不在现场，不了解事情经过，难免杜撰。究竟怎样还是你自己说吧。”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条不到一米长的土溜子蛇，被赵英子轻易地弄死了。这事不是我害怕要逃跑，而是我的确插不上手，赵英子自己都没玩够。那种蛇我是知道的，毒牙很厉害。被它咬了的人不死也废，多数要去阎王殿里报道。但是这蛇很懒，只要你不惹它，它不会主动攻击人。我当时不想惹事，所以对英子说，别理它，咱们走吧！哪里想到英子不同意，当场反驳我：‘你怎么能这样说，害怕啦？俗话说见蛇不打三分罪。如果不把它打死，它早晚会咬人！你要是害怕，你闪开！’” “这姑娘有胆识，说得对！看到毒蛇就应该打死，不能让它祸害人。”车夫老徐赞叹：“后来怎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却抢先一步跨到毒蛇面前，手里的棉槐树条伸出。蛇这时候已经从草丛里爬出来，它脑袋抬起半尺，嘴里舌头忽悠忽悠伸缩，吹出了呼呼吓人的声音。毒蛇大约已经明白战争不可避免，如其被动等死，不如拼力博一把。咬一个够本，咬两个赚一个。 但是这条毒蛇心有力却力不足。它除了嘴里的毒牙厉害，进攻的能力确实太差。它身子短，有效的弹性攻击距离不会超过半米。赵英子却站在一米之外，手里长长的棉槐树条子在毒蛇眼里神出鬼没，它的几次进攻都被棉槐条轻易扒拉开，没产生一点威胁。毒蛇气急败坏，眼珠发绿，却对那根树条毫无办法。 到这时我才明白，英子为什么要带着棉槐树条子进草甸子，原来是为毒蛇准备的。棉槐条子既有弹性又有韧性，还轻便顺手，用它对付毒蛇特有效。 英子手里树条舞动，玩弄毒蛇于股掌之中。树条上下左右跳跃，总不离蛇头半尺，根据状态随时点拨。任毒蛇无论怎么努力，也摆脱不开枝条的压迫。当时的情景惊心动魄，看得我眼花缭乱，紧张！英子自始至终都不慌不忙，脸上专注而兴奋。这顽皮的姑娘哪里是打蛇？完全是在满足旷迟日久的精神需求！你们说说，这时候我如果盲目上前，打扰了她的雅兴，岂不是太不知趣了？ 几个回合后毒蛇精疲力尽，行动完全没有了章法，东一头西一头乱扑。英子大约也玩腻了，将蛇身挑起来抛下，毒蛇落地后挣扎抬头。英子正等着它抬头，说时迟那时快，手里枝条挥起，以雷霆万钧的力道对着七寸扫过。毒蛇抽搐了几下，再也后不动了。‘壮志未成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胡克突然气愤起来，脑袋转向我：“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他娘的却污蔑我，说我见了蛇腿肚子转筋，还说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这种污蔑人格的不实之词如果传播出去，我十几年在江湖上的英名，岂不全毁了？你让我还怎么作人？” 微风习习车轮滚滚，远远望见前面一村庄在望。车夫来了兴致，大鞭一指说到：“看吧，过了前面的村庄，再走不远一段路就到了田庄台，我到家了。你们下一段路打算怎么办？” 胡克没有正面回答，却说：“大哥，听说田庄台很古老，也很有故事，能给兄弟们讲讲吗？” 车夫见问起田庄台，显出一幅自豪的神色：“当然，我祖上几代都是田庄台人，我在那里长大成人，一草一木我都熟悉。说起田庄台的历史话长了，那里的历史远比营口和大连要悠久。当那两个城市还是不知名小渔村的时候，田庄台就是辽河口上有名的商埠，每天大大小小的船只汇集到这里，塞满了河两岸。天南地北的货物在这里集散，来往商贾无计其数。 田庄台的历史起源于烽火台。明朝后期，朝廷为了防备倭寇从海上侵袭，从营口到锦州修了一连串用来传递军情的烽火台，因而留下了一串地名。什么九台子、高家台、兴隆台、双台子、田庄台等等。烽火台是军事要地，历来兵家必争。对了，盘山当年叫双台子，后来才改称盘山。　田庄台是连串烽火台的起始点，有军队驻防，大约是一个连……” “大哥，且慢，且慢！”胡克打断车夫的话：“你是说明代的时候这里才有的烽火台和驻军？而不是三千年商纣王的时候？可是我们这位兄弟却说商纣王的老婆妲己在盘山烽火戏诸侯，那是怎么回事？” 车夫笑笑：“我哪能知道三千年前的事？妲己是谁我就更不认识了。田庄台的历史只有几百年，本来只有防守烽火台的兵丁。内地人闯关东后，有人在此处安家做买卖，久而久之形成了辽河岸上最大的商埠。四面八方客商闻风而来，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有了赚钱的商人，其他各业跟着兴起。工农兵学商，烟赌盗贼娼，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这里全都不缺。那年间这里匪盗兴盛，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土匪大多是兼职和业余的，不少人太阳底下是人，到了晚间便是匪。许多人穿上官服人模狗样，换上夜行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张作霖你们知道吗？他的老家就是大洼张家甸的，他后来在辽中一带啸聚山林而发迹。 总之以前这一带社会秩序混乱，兵匪一家官匪一家，不和土匪拉上关系，没有土匪作后盾，想经商门都没有，命都保不住。 胡克插话说：“大哥，你吓唬我们吧？我倒是觉得盘锦民风纯朴，社会秩序清明得很，根本看不到那种没人性的事。” “你看到的是解放以后的事了。共产党掌握政权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肃清匪患，田庄台几个恶霸地主个土匪头子相继被逮捕归案。枪毙他们的时候，百姓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因为生活有了希望有了盼头。在党和政府的教育下，社会风气不断改善，才有了当今的朗朗乾坤，百姓过上了安稳太平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土匪的欺压和骚扰了。就凭这一点，咱们也得喊一声‘共产党万岁！’” 车夫话说的很朴实也很在理，难怪毛主席说，知识青年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普通农民对共产党的感情，就是比青年学生要深得多。　马车夫继续说到：“田庄台这个地方还是一处古战场，有着光荣的历史。中日甲午战争时的田庄台之战，就是在这儿发生的。 那次战争日本军队打得特别顺，满清八旗望风而逃，日本人几乎是秋风扫落叶一样席卷了东北。但是在田庄台，他们却遇到了有力的抵抗。田庄台的男人都有种是真男人，别看平日里尔虞我诈你争我夺，但是知道兄弟阋于墙而公御外辱的道理，危难之际团结起来，把家传的大刀长矛拿出来，拼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日本人对田庄台久攻不下，便调来了炮队，炮轰田庄台。 日军占领田庄台以后，一把火把田庄台烧成白地。大火燃烧了几天几夜，烧死中国军民无数。日军进了田庄台烧杀抢掠强奸妇女，凡是他们能干的坏事全都干了。一伙日本兵闯进了一家商铺，要侮辱老板娘和老板的女儿，遭到了铺子老板的强烈反抗。那个老板也练过功夫，他一杆铁枪上下翻飞，直接刺死五个日本兵。其他日本兵看他太厉害，不敢再使用刺刀和他对刺。就一起开枪，把他的身体打成了马蜂窝。 但是反抗不会停止，男人战死了，女人拿过刀枪继续战斗，宁死不当亡国奴。田庄台镇里有一口烈女井，井水晶莹一尘不染，是田庄台人的圣地，田庄台人每年都要到这里祭拜，纪念那几个宁肯跳井也不肯屈服的忠贞烈女……”　说到这，车夫打住话头，眼望远方，沉默不语。 看大家都不言语，只能由我打破沉默：“你们田庄台人真了不起，有血性！全中国人如果都像田庄台人那样，甲午战争何至于打输？那次战争中国输了，陪给日本白银三万万两，还割让东北和台湾...” “他娘地，日本鬼子到中国来杀人放火，反而要中国赔钱，天下哪有公理？”胡克愤愤不平。 “我家在田庄台已经多少代了，我的爷爷经历了田庄台之战，我们的家在那场大火中也烧没了，人也死了好几个。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中国兵比日本人多，武器装备也差不了多少。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占全了，为什么打不过小日本？　后来到了朝鲜，经历了抗美援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过去的政府太腐败，官员们千方百计地欺压百姓，民不聊生。百姓穷苦怨声载道，国家如一盘散沙，这样的国家不失败也怪。” 车夫的话语激昂起来：“抗美援朝真是痛快，中国人第一次把帝国主义打得丢盔卸甲，让他们尝到了厉害。为什么？因为在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中国人团结起来了。散沙变成铁拳，绵羊变成了狮子，中国受人欺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听此话我和胡克肃然起敬，问到：“徐大哥，你参加过志愿军？当过最可爱的人！” “是的，当了几年兵，是铁道兵。你们听说过杨连弟这个人吗？他是一级战斗英雄，我就在他那个部队里当兵。在朝鲜修了几年铁路，没拿过枪，更没上过战场。说起来这件事挺遗憾，去了朝鲜竟没打上一仗。白白担负了自愿军的名声，以后和儿孙都没话说。”车夫说着脸上显现愧色，好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朝鲜停战以后我复原了，回老家在队里赶马车，虽然生活还是苦，但是比以前强多了，并且有希望有奔头，现在的生活我很知足。” “在部队里见过死人吗？”胡克问道。 “打仗没参加，死人还能没见过？到朝鲜后不久的一天，车站附近的公路被炸了一个大坑，排长派了我们几个人过去抢修。大家正低头干活，一架美国飞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不及躲避了。一串子弹飞来，身边立即泥土飞溅，地面上打出几个坑。我只感到右脚一阵巨疼，忍耐不住跌坐在地。身边的两个战友也应声倒下，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泥土。刚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两个人，瞬间变成垂死挣扎的……。 飞机上打出的子弹都是半尺多长的重机枪子弹，打在人身上能将人打成两截。那两个战友我很熟悉，他们连二十岁都没到，就这样永远地留在那儿。而我比他们幸运得多，子弹只打掉了两个脚趾头，离大脑和心脏都很远，我活了下来！想起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难怪我们看你走路不顺当，原来是这样！”我和胡克肃然起敬。 车夫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看当见身边战友倒下，心里立即燃起一团火，真想立即拿起枪来和美国鬼子拼命。但是做不到，我的岗位在运输线上，没有上级的命令离开就是逃兵。既然命运安排我架桥修路，我只能踏踏实实把这份工作干好。尽到自己一份责任，对得起牺牲的战友。 在朝鲜三年，面对面只看到过一个完整的美国兵，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美国大兵。那天美国飞机空袭，几十架飞机飞来要炸我们的火车。山坡上咱们的高射炮也开了火，炮弹在飞机周围的半天上炸开来，轰隆轰隆，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礼花。飞机像是一群惊恐万状的苍蝇，围着山头转来转去。 有几架飞机攻击高炮阵地，在高炮阵地上空穿梭，枪声炮声混成一片。另外一群攻击地面目标，我们这群人没有武器，只能躲在一边看热闹。 一架飞机被打着了火，拖着浓烟离开了战场，飞到远处不见了。有一架被炮弹打掉了一边的翅膀，火着了起来，飞机也歪歪斜斜向下掉。天上拉起一个白蘑菇随风飘下来，是飞行员跳了伞。 我们这群人本来就憋了一股火，干撰着拳头有劲没处使，看到美国兵就在眼前岂能放过他？不待领导下令，人们呼呼啦啦全都跑了出来，有什么拿什么，大家漫山遍野跑去抓飞贼。 那个美国兵落到小树林里，正要挣脱降落伞跑路，抬起头来却吓傻了。一大群人奔着他跑过来，这群人一个个高举铁锹和十字镐，好像要活劈了他。飞行员此时上天入地都无门，上帝救不了他。他哆哆嗦嗦举起双手，眼神惶恐，嘴里叽哩哇啦不知喊了些什么。我猜想大概就是‘我投降，饶命，饶命！之类的。’ 看到他我想起死在飞机枪弹下的战友，还有千千万万死难的朝鲜老百姓，真想一铁锹劈死他！但是不行，咱们是有战场纪律的，不能杀俘虏。 有两个持枪的士兵走过来，架起了吓瘫了的飞行员。他脚下流出一滩水，很显然是吓得尿了裤子。被人架起来后还哆哆嗦嗦，脸面是一点都没有了。 我们也静下心来，大家围着他指指点点，像是欣赏一个怪物。这家伙白皮肤蓝眼睛，还很年轻，一点不像是杀人犯。一个小战士走到眼前踹了他一脚，他马上叽里呱啦又说起来，好像在分辨，又好像在讨饶。可怜兮兮，完全没有了在天上时的耀武扬威。我真想问问他：‘既如此何必当初？你干嘛要跑到别人家里杀人放火？’因为现场没有翻译，这话终归没问成。 朝鲜三年我立了两次三等功，奖章还在家里锁着。两次功其中一次是因为抢修铁路桥立下的。 由于我在修桥的过程中表现良好，上级给我记了三等功，这事我没想到。大家一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别人在前方流血拼命，我们在后面出点力不应该吗？可是国家却照样给我记一份功劳，实在汗颜！还有一次是碰到一辆汽车被飞机打着了火，汽车上有七八个不能行动的重伤员，情形危急迫在眉睫。那时我什么没想，披上一床淋湿了的棉被爬到车上，和其他战友一起把伤员救了出来，上级又给我记了一次三等功。 真的不好意思得这个功！车上的人都是自己的兄弟，他们流血拼命，他们才是功臣，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再一次受到伤害！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是谁都能抢着上！让我碰到了我就得上，如果不上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吗？上级给我立功，我心里还是挺有愧的。” 马车夫声音低沉，不再向下说了。胡克却打抱不平：“大哥，你这样的功臣怎么可以还在乡下赶马车？每日里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我都替你叫屈。你从部队复原时国家应该对你有所安排，比方到政府机关里当个科长之类的官，或者到某个单位当一个党支部书记，每日里泡杯茶，再翻翻报纸，何必这么辛苦？很多人都是这样安排的，你干嘛要回家赶马车？” “安排了。”车夫平静地答到：“复原时确实把我安排在营口市里一个工厂里当党支部书记，但是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一方面觉得自己没有文化，不会说不能写，就是一个大老粗！占据了那个岗位是尸餐素位，干不好工作自己也难受，远不如赶马车来的自在。再者牺牲的战友在天上看着呢！和他们比起来我没有丝毫功劳，不应该贪图享受。还应该继续奋斗，尽自己的力量把家乡建设好！所以回家赶马车我心安理得。” 听话的两人心里激浪澎湃，崇敬之感油然而生。眼前的马车夫是那样的朴实和纯真，外表和普同农民没有区别，而他却是共和国的功臣。他为国家出了力流过血，但丝毫没有居功自傲，满足于简单的生活，甘作一个普通的马车夫。相比之下我们两个初出茅庐、寸功未立的毛头小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二人心里同时喊出：“伟哉，马车夫！伟哉，最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