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纳言(玉逍遥)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古玉器具例谈 （4）

　　（金代牡丹纹玉逍遥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玉纳言和玉逍遥在多数研究中被认为是同一类器物，而玉巾环是更宽泛的统称。简单说，玉巾环是所有缝缀在头巾上起固定和装饰作用的玉质环扣的总称；玉纳言和玉逍遥则是这类器物中特定形制、特定位置或特定时代的称呼，三者不是并列的三种东西，而是“总类—具体名称”的关系。

一、纳言二义

“纳言”这个词，细细追究起来，竟有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副属于朝堂，是权柄；一副属于衣冠，是点缀。它们共享同一个名字，却在不同的维度上，各自生长了千余年。

先说那副朝堂上的面孔。它古老得可以追溯到《尚书·舜典》。舜帝对龙说：“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那是帝王的喉舌，昼夜里传达天命，上听下宣，枢纽所在。孔安国作传时解释得极明白——“纳言，喉舌之官”。这个词从此便与“枢要”二字绑在了一起。秦汉不置此官，但王莽改制时，从故纸堆里翻出了这个古名，改大司农为纳言，带着他那一贯托古改制的生硬。北周、隋、唐沿革纷繁，最有趣的是隋文帝杨坚，因为父亲名“忠”，避讳避得彻底，将“侍中”改为“纳言”。一个宰相级的官职，门下省的主官，掌审核封驳之权，就这么被一个避讳的理由重新命名了。

而另一副面孔，藏在冠帽之间。《后汉书·舆服志》里写得清楚：“尚书巾帻，收方三寸，名曰纳言，示以忠正，显近职也。”尚书们头上那块小小的巾饰，三寸见方，郑重其事地冠以官名。仿佛戴上了它，耳朵便开了窍，能听见天下的声音。到了《宋史·舆服志》，又说“施收者，即纳言”，定制为“其分三寸”。《宋史·舆服志》释其形制为贵族冠后小巧成对的装饰物，缀于两侧。宋仁宗时甚至下诏将玉制的纳言改为青罗画龙鳞锦，材质虽变，但那层“居高位而广纳群言”的寓意，始终没有消散。

两个纳言，一个在口中，一个在耳边。官职纳言，是制度的耳朵，听下言纳于上，受上言宣于下，职在传递与审核；冠饰纳言，是衣冠的耳朵，缀在巾后冠侧，垂于权贵耳际，意在提醒与自勉。它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年的风烟，却分享着同一个古老的盼望——希望权力能听见。

有意思的是，隋文帝以“纳言”代“侍中”的避讳之举，也许不过是一念之间，却在无意中让这两个纳言在历史的某一个切面上重叠了一瞬。彼时朝堂上站着一位纳言官，帽子上垂着一枚纳言饰，它们遥遥相望，一个负责出纳王命，一个负责提醒忠正。后来唐武德四年又改回了“侍中”，官职的那一个纳言从此退场，只剩下衣冠上的那一枚，在宋、金、明的史志里继续垂着，直到被时间磨成玻璃柜里的玉片。

一个词，两段命。它们最终在“广纳群言”这四个字里重逢了。

　　（金代白玉透雕双鹅巾饰 国家博物馆藏）

　　(金代练鹊形玉纳言 北京金陵遗址出土 )

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玉文化研究专家杨伯达先生据《金史·舆服志》“散缀玉钿于上，谓之玉逍遥……金亦袭之”之记载，认为金代此类玉饰应称“玉逍遥”。杨伯达先生的观点不过是一家之言。

由于没有更多的出土实物为依据，姑且将金代的此类玉饰件统称为玉逍遥，将宋、元、明的同形玉饰件称为玉纳言。

（长春市石碑岭金完颜娄室墓地出土 白玉荷花巾饰）

女真族源于东北渔猎，喜将生活相关的动植物及汉文化精髓融入佩饰。成双鸟兽鱼纹，既表生活情趣，亦寄寓夫妻相守、从谏纳言之思，体现了民族文化的交融。

二、古代冠饰"纳言"的材质与造型

从出土的纳言比如金代的纳言都是白玉材质的，还有金、银、犀骨、绢等材质的。

　　（陈居中《文姬归汉图》南宋）

宋朝官员有在官帽背后装饰玉逍遥的，如南宋陈居中绘《文姬归汉图》中，身穿朱衣朱裳朝服的宋朝官员。在其头上戴的黑色官帽的后山部，有一根纵向贯穿的红色丝带，其中部就穿缀了一个白色玉饰件。这个玉饰件很可能就是《宋史·舆服志》中记载的“纳言”。其制在前朝服饰中不曾见到，目前还不能认定为受金朝影响。

纳言形制质地，历代或有演变及规制（如《宋史·舆服志》载宋仁宗时纳言由玉制改青罗画龙鳞锦）。然迄今考古发现，唯金代纳言实物可考，此亦凸显其于中国玉器文化中的独特地位。

冠饰"纳言"的造型也有多种，都赋予美好的寓意，冠饰"纳言"的造型分为练鹊、天鹅、云鹤、海东青等鸟类纹饰数种。关于练鹊，可能是古人对白色喜鹊的一种称谓。练，素白色的绢。鹊，鸟纲，鸦种，是在我国分布很广的鸟类，以其作为纳言的造型，可能是寓有平和、祥瑞之征。绶带鸟、鹤等寓意长寿、仁爱的鸟类题材纳言，其鸟往往成对出现或二只鸟相连于一体，一般用于皇后或王妃的花珠冠后;天鹅、荷花、鹿、龟等寓意人的品质高洁、德、禄、寿兼具的题材的纳言一般用于王公贵族的冠冕之后，用以表示：纳言示以忠正，显近职也的真实作用。

三、玉纳言、玉逍遥、玉巾环三者联系与区别:

三者都属于宋、金、元、明巾帽与冠上的玉饰，都缝缀在头巾、幞头、纱冠之上；但定名逻辑、形制、功能有差别。玉纳言与玉逍遥，很多情况是同一件器物的异名；玉巾环是另外一类，以环形为特征。

（一）玉纳言

1、出处：《宋史》《金史·舆服志》，原指冠、进贤冠、花株冠后部的玉饰件，是礼冠制度里的专有名词。

2、时代：宋—金，延续至明。

3、形制：成对片状透雕玉饰，题材多见练鹊、双鹤、春水（天鹅衔莲）、折枝花卉，扁平、对称，有小孔用于缝在冠或巾后部。阿城金齐国王墓出土白玉练鹊纳言是经典标本。

4、核心定义：从冠服制度、位置定名——冠后面那块玉饰，叫纳言。

《金史》皇后花株冠：“后有纳言”；宋代进贤冠“后有纳言”。

（宋代双鹤纹玉纳言）

(元-明白玉红沁双龙纹纳言 长7.1cm 宽5.9cm厚0.8cm重约37.9g)

　　（明代白玉纳言 某拍卖公司拍品）

（二）玉逍遥

1、出处：《金史·舆服志》：妇人年老者以皂纱笼髻如巾状，散缀玉钿于上，谓之玉逍遥，源自辽，金代流行，男女贵族巾帽都可用。

2、时代：金代最盛，延续入明。

3、形制：和纳言实物高度一致，同样是片状透雕花鸟与花卉玉饰，缝缀在皂纱巾、蹋鸱巾两侧或后部。

4、核心定义：从首服类型定名——皂纱笼髻头巾上面的玉饰，叫玉逍遥。

学界主流观点：同一件透雕帽饰，戴在皇后礼冠上，文献叫纳言；戴在老年妇人皂纱裹髻头巾上，文献叫玉逍遥。器物本身形制工艺一样，只是配套首服不同，名称不同。

（金代齐国王妃的头巾和缝缀其上的玉逍遥 黑龙江博物馆藏）

（金代双鹤衔灵芝纹玉逍遥 首都博物馆藏）

（北京房山金代墓出土 折枝琼花玉逍遥）

结合完整冠帽实物（如金齐国王墓）可辨：皇后或王妃花珠冠后，多缀寓意长寿仁爱的成对或连体绶带鸟、鹤等题材纳言；王公贵族冠冕之后，则多用象征高洁、德、禄、寿的天鹅、荷花、鹿、龟等题材纳言，契合“纳言示以忠正”之本意。

（三）玉巾环

1、出处：宋元明士人头巾配件，大量出土与图像资料。

2、时代：宋代兴起，元明极盛，男性士大夫方巾、软头巾标配。

3、形制：玉环与花形环，带孔洞，成对缝在头巾左右两侧。

功能是穿系带，用来收紧、固定头巾，属于功能性构件，装饰为辅。

造型多海棠环、竹节环、素圆环，也有镂雕花环。

形制是环体，不是纳言与玉逍遥那种实心片状透雕牌。

4、核心定义：固定头巾绳带的环形扣具，实用优先。

（宋代白玉鱼形巾环饰 上海博物馆藏）

（宋代白玉鱼莲巾环饰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

(宋代鸟衔花白玉巾环饰 国家博物馆藏)

（宋代白玉鱼莲巾环饰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

(宋代玉衔花孔雀巾环饰)

（宋代白玉孔雀衔花巾环饰 上海博物馆藏）

(辽金时期春水玉巾环)

（清宫旧藏宋代白玉巾环饰）

　　(金代齐国王完颜晏头巾和玉巾环饰)

（宋代铜镏金巾环）

[北宋苏汉臣《货郎图》(局部)]

北宋苏汉臣的《货郎图》就描绘的非常清楚，货郎鬓角上方就缝缀有明显的圆形巾环。

(杭州市元代鲜于枢墓内出土白玉连珠巾环）

（明代白玉联珠纹巾环）

[明代计盛《货郎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馆藏明代计盛的《货郎图》同样描绘了鬓上缝缀巾环的货郎形象。

（四）三者对比总结

联系

1、都为巾帽上缝缀的玉饰，流行时代重叠（宋金至明）。

2、纳言、玉逍遥实物经常被考古和收藏圈混称。

3、 广义上，有些文献会把玉逍遥与纳言一并归入广义巾帽玉饰，泛称“巾环类玉饰”，这是容易混淆的根源。

区别

从名称、定名依据、形制、主要功能、 佩戴载体五个方面区别：

1、玉纳言

礼冠制度名词、片状透雕玉牌（成对）、装饰+礼冠礼制构件、进贤冠及皇后花株礼冠后部 。

2、玉逍遥

皂纱头巾名称、片状透雕玉牌（成对）、 装饰为主、 金代妇人皂纱笼髻巾及贵族蹋鸱巾。

3、玉巾环

头巾固定件、 环形玉环及花环、穿绳及固定头巾（实用为主） 宋元明士人软巾与方巾两侧。

其他容易混淆的要点：

1、民间收藏市场常把玉逍遥、纳言、玉巾环全部笼统叫“巾环”，属于俗称，不是严谨考古定名。

2、纳言、玉逍遥是片状牌饰，中间有镂空、不成环；玉巾环本体就是环，中间大孔用来穿带子，这个是实物一眼区分的关键点。

3、纳言最早在宋代是官员礼冠的部件，玉逍遥是金代妇女纱巾饰，二者源流有别，但金代出土实物形制趋同，所以出现一物两名。

四 、启示

玉纳言、玉逍遥垂在冠后，看了一代又一代人。汉代尚书戴着它入朝，巾帻后的三寸玉片贴着后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隋唐的宰相顶着“纳言”的头衔，封驳诏令，顶撞龙颜，那是职官意义上的纳言，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落进史官的笔端；而金代女真的王公贵胄，把天鹅、练鹊、双鹤、荷花一枚一枚雕进白玉，缀在皂罗幞头之后，走动时微微轻晃，那是冠饰意义上的纳言，说给耳朵听的，无声的诫勉。

从汉到宋，从宋到金，玉纳言在冠后垂了一千多年。宋仁宗曾经把它从玉改成青罗画龙鳞锦，或许是想让这层提醒变得更轻些、更软些。可青罗易朽，龙鳞锦易蛀，八百年后，宋人的锦制纳言已经无迹可寻。而同时期少数人及后朝人也有固执选择了白玉质地的，正是这份固执，让纳言在今天仍然有形状、有质地、有温度。

两种纳言，一个用嘴，一个用玉。一个发声，一个沉默。可归根结底，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居高位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