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燠热难耐的夏天。太阳像着了火,炙烤着大地。房间里热浪翻滚,脸上身上的汗水不住地往外冒,衣裳终日湿津津的,透着一股汗味。我却在这闷热的空气里,忽然想起母亲那孔窑洞——冬暖夏凉,墙角泛着淡淡的潮气,泥土的气息混着阴凉,一进去便周身舒爽——也想起那个坐在沙发上,嘴一刻也不肯停歇的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已经二百七十一天了。</p><p class="ql-block">去年这个夏天,除去病痛缠身,那应该是父亲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刚到七月,他的病势忽然收敛,腹水和腿脚的肿胀慢慢退去。每次视频,父亲都要兴奋地撩起上衣,拍拍肚皮给我看:“你看,软塌塌的,都陷进去了,跟咱那孔窑洞一样!这腿也松皮软活的,可好呢!”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嘴角挂着孩子似的得意。看到他恢复得如此之好,我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姊妹几个跑遍了市里外省里,看中医、寻偏方,终于把他从病痛的泥沼里拉了回来。</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父亲每天早饭后就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个丰盛的果盘:金黄的橘子、粉红的鲜桃、弯月的香蕉、紫亮的葡萄,还有山楂卷、冰糖,像过节一样丰盛。父亲眼睛直盯着电视屏幕,嘴唇轻轻蠕动,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地、安静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久违的珍馐。有时他会挪步到冰箱前,摸出一个芒果,放在茶几上晾着,等凉意稍退,便拿起水果刀,小心地削皮,切下一薄片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像个活雕塑。</p><p class="ql-block">母亲看着,嘴里免不了嘀咕:“你爸那嘴,一天到晚就没停过。”我知道她是心疼钱,便劝她:“他只要吃得下就是好事,水果总比药强,比起住院,这点钱算什么?你别念叨了。”哪种水果快没了,父亲会提前嘱咐母亲买;母亲嘴上答应,心里盘算着价钱,便故意拖着。父亲急了,就自己挪着小步出门去买。母亲又怕他摔倒,终究还是会提早买回来。一来二去,这只果盘从未空过,像父亲那段日子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热望。</p><p class="ql-block">暑期,村里有卖西瓜的吆喝声。父亲一听见,就急忙起身,生怕错过,那股急切劲儿,跟小孩子听见卖糖的一样。母亲蒸的杏,父亲尝了一口,竟再也放不下筷子:“咋就不知道这杏蒸熟了这么好吃呢!”他又酸又甜地吃着,就着新蒸的馍馍,越吃越过瘾。连我这个素来爱吃蒸杏的人,都没抢过他。到最后半碗剩杏,父亲干脆端起碗,一口而下,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眼里全是满足。</p><p class="ql-block">病后,医生叮嘱戒烟戒酒。吸了一辈子烟的父亲,竟真的说断就断。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显然,为了能好好活着,为了还能坐在这沙发上守着他的果盘,他舍得放下。刚开始,他说嘴闲得慌,我便让水果和零食替下了烟和酒,成了他新的慰藉。</p><p class="ql-block">那三个月里,父亲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悠闲过着,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俗话说:“男人是外头人!”这话是说对了。从我记事起,父亲每天都是在外面忙活着:扣砖、种地、种西瓜、种菜、做豆腐、做生意……各种苦活累活,多得数不清。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力气都洒在了自家那几亩土地上。</p><p class="ql-block">在我印象中,爱吃零食水果的多是女人或孩子。我不曾记得父亲吃过零食或水果,或许没有闲钱吃,也或者没有时间吃。即使种了一地西瓜,也不多见父亲一人坐在那里吃个痛快。父亲像老黄牛一样耕作了一辈子,直到发病的前一天还依然在地里刨葱。地里自有碎银,他一刻也不想停歇。只是,有个掌管生死的老天,看你累到不能再累,便会强制让你休息。父亲就这样万般不舍地躺下了。</p><p class="ql-block">国庆节后,父亲的病又加重了。所有的药物都失去了威力,任由病魔肆虐。腹水灌满了父亲的全身,肚子胀得像个大锅,腿脚肿得像棒槌。父亲的嘴也停了,什么都吃不进去了。一个月内,连续三进三出医院,父亲最终离开了他终生热爱的土地和烟火蒸腾的人间。</p><p class="ql-block">父亲吃的最后一口饭,是自己最爱吃的蜜汁山药。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让我喝一口。”</p><p class="ql-block">父亲剧痛了五个多小时,半醒半昏迷了一天。晚上却奇迹般地清醒,和他的小儿子纠缠了一夜:喝水、翻身、接尿、换液体,眼睛盯着弟弟说个不停,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弟弟离开,父亲再未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假如弟弟不走,父亲是否还会继续和弟弟说下去?</p><p class="ql-block">人活着,大约真是定数的载体。活多大,有命数;吃多少,有体量;缘深缘浅,自有因果。老天用三个月的时间,用这只满满当当的果盘,补足了父亲几十年短缺的甜味;用那一晚的长谈,斩断了他对小儿子最难舍的牵挂。他终于再无力气顾及人间的林林总总。</p><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的前十天,弟媳听见狗在狂叫,二哥听见猫头鹰在呜咽,我梦见早已离世的奶奶,还有近年过世的邻居,都在无声地召唤。联想父亲那段反常的贪吃,现在才明白,那果盘里盛着的,不仅仅是水果,更是一种生命信号的传递!只是,我们根本没有在意,或者不想承认和面对。</p><p class="ql-block">有个学生说,他父亲去世前那几日,他突然胸口疼,医院查询结果并无大碍。直到父亲去世后,胸口不疼了,没事了。</p><p class="ql-block">任何事情发生前都会呈现一些匪夷所思的征兆。只是,好多人认为是迷信或是觉得不必大惊小怪。然而,这些,于我,从此会细心观察生活中的每一个反常信号。而今,后知后觉中,总有遗憾纠结心头。</p><p class="ql-block">爸爸,您或许早已转世,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轮回。只是,您可否再给我传递一种信号,让我知道您现在过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我,想念您,想念那个永远摆着果盘的、温暖的场景。</p> <p class="ql-block">病床上看书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淡定平静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爸爸,您看到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喜欢吃老豆腐</p> <p class="ql-block">父母亲在西安</p> <p class="ql-block">带父亲去西安复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