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雁门关 聆听华夏故事

天涯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这座被誉为“中华第一关”的古老关隘——雁门关，静静地矗立在山西省代县境内的雁门山（古称勾注山）上，作为万里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见证了无数金戈铁马的岁月，更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在浅秋时节，我和老伴慕名自驾前往，登临雁门关不是为了观景，为的是聆听华夏故事，向千年雄关致敬！

雁门关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它位于恒山山脉的咽喉要道，周围山脉海拔多在2000米左右，唯独这里降到1700多米，形成“U”型天然豁口，成为连接大同盆地和忻州盆地的唯一通道，峡谷幽长，两山对峙，两侧山高坡陡，骑兵难以翻越，而关城就依山就势建在山峪之上，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防御格局，就像天然的防盗门锁，把中原和塞外隔开，南控中原，北扼漠原，不愧是中国古代规模宏伟的军事防御工程。

据自助讲解器介绍，雁门关在西周时称西隃关，典籍《穆天子传》中记载: 周穆王西巡时“天子西征，乃绝隃之关澄”，这里说的“隃”就是雁门山（勾注山）的古称，说明公元前960年左右，勾注山上已经有关隘存在，尽管是雏形，但从那时算起至今已近3000年历史。至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后，在此设雁门郡、筑长城，修边防，旨在抵御北方的游牧民族，因地处勾注山隘口，时称勾注塞。到了汉代，雁门关的地位尤显重要，西汉时称“雁门险阻”，关址移至西陉“铁裹门”，东汉时称“雁门塞”。雁门关之称谓始见于北魏并分立东西两关（即东陉关和西陉关），至唐时被正式定名雁门关并沿用至今。元代天下一统，关城废弃。到了明代，根据条件变化和防御重点调整，主关址移至地势更有利于防御和控制的东陉岭现址新建关城、翁城、围城以及复筑长城等，形成“两关四口十八隘”的严密立体防御体系，尽显其雄浑气势。由于关楼等建筑毁于1937年的战火，现在看到的天险门、地利门、镇边祠等遗迹为明代遗构和复建。网上总有人说雁门关是新修的，早已失去了古老的味道，但我认为即使是新修的，就算是消失了，任何一个关隘都取代不了雁门关的重要性，雁门关的文化永远不会消失。

雁门关之所以闻名天下，史书记载雁门关发生过大小战事1700多次，是中国历史上战争最频繁的关口，贯穿了整部华夏北疆的边防史，也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无愧于“天下九塞，雁门为首”的称号和“中华第一关”的赞誉。在农耕与游牧对峙的年代，雁门关是中原王朝最坚硬的防波堤，也是北方骑兵梦寐以求的锁钥，是兵家必争的边塞重地，是金戈铁马的古战场。得雁门者得天下，失雁门者失中原。对游牧骑兵而言，只要撕开雁门关的缺口，胯下的马队就能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进山西腹地，长驱直入直逼关中；而对中原帝国来说，雁门关则是守住中原烟火的底线，也是北击强敌的冲锋跳板。三千年来，这片狭窄的山谷里挤下了太多改写历史的杀伐名将——

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李牧奉命常驻雁门，他曾率领军队大破匈奴十余万骑，打出了古代战争史上多兵种协同围歼游牧骑兵的巅峰之作，使匈奴十余年不敢犯赵。李牧守关的故事成为雁门关最早的英雄记忆；秦统一六国后，派大将蒙恬率兵三十万由此出塞北击匈奴，收复了河套地区，之后“因地形，用制险塞”修筑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万里长城，雁门关被纳入北疆屯兵核心重地。西汉时期的所有名将几乎都和这座雄关紧紧绑在了一起。公元前130年，卫青从这里出征，带兵直捣匈奴祭天的龙城，将大汉帝国的威严深深镌刻在阴山脚下。此后霍去病两次从雁门附近出兵，怀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带兵横扫河西走廊封狼居胥，留下了“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的功绩；李广更是长期驻守包括雁门在内的北方边郡，匈奴对他极为忌惮，称他为“飞将军”。时间来到北宋，后晋石敬瑭为了换取契丹的支持，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从此中原王朝失去了北方的天然屏障，雁门关变成了宋辽对峙的最前线，杨家将满门忠烈在此戍边御敌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传颂千年，直至明朝徐达率军北伐，方才收复雁门关。

历史在这里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嵌入山石、融进风中的真实存在，给我们华夏留下了太多铁血忠魂的故事，这些故事听得我热血沸腾，恨不能穿越回那个时代，亲历沙场，为国效力。

当然，雁门关绝不仅仅是战争的前线，只有冰冷的刀光剑影，它还是一道刻满了离情别绪与民族融汇的情感闸门。公元前33年，汉朝宫女王昭君怀抱琵琶，身着红袍，在车马簇拥下缓缓穿过雁门关。关内是故土的炊烟袅袅、青山绿水，关外则是风沙漫天、茫茫荒原。那一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将相思留给了关前，却给长城南北带来了半个世纪的和平与安宁。当战火熄灭，这道原本用于杀伐的关隘，又迅速展示出它包容温情的一面。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由此源源不断地运往漠北甚至欧洲，北方的马匹、毛皮、药材由此涌入中原。“万里茶道”在此打通，叮当响起的驼铃声，取代了往日的金戈铁马。鲜卑、契丹、女真、蒙古......无数北方民族在此与汉族碰撞、相识、融合。战时是生死相搏的对手，和平时是互通有无的商旅。雁门关，最终把大自然凿出的绝壁缝隙，熔铸成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交融通道。

近代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国难当头，千年雁门关再度挺身而出，扛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120师将士奔赴雁门，依托关山天险连续伏击日寇，打出平型关大捷之后的又一场雁门关大捷，让这座千年古关再添红色革命印记，这是雁门关战争史上的最后一次回响。古老雄关见证家国危亡，也见证中华儿女不畏强暴、奋勇抗争的不屈风骨。千年之前，将士戍边御敌，守护中原；千年之后，仁人志士浴血奋战、救亡图存。跨越千年的家国大义，在这片关山之上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关山不语，岁月有声。三千年时光流转，雁门关见过王朝鼎盛、万国咸宁，也见过乱世烽火、山河飘摇；见证过金戈铁马的壮烈、戍边将士的赤诚，见证过民族交融的包容、商旅往来的繁华，也见证过乱世抗争的不屈、盛世安宁的祥和。它不只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关隘，更是华夏文明冲突与融合、坚守与包容、苦难与辉煌的完整见证。“一座雁门关，半部华夏史”的说法，绝非虚言。

读懂了雁门关，就读懂了中国历史上最深刻的一组矛盾——农耕与游牧、定居与迁徙、农业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千年博弈，而这组矛盾，塑造了今天中国的版图、民族构成、文化性格。

我们自驾至雁门关北门游客中心停车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毛体字“雁门关”的关名，三个字大气豪迈，雄浑霸气，流畅自然，笔力千钧，似乎有“万夫莫开”之勇猛，给雁门关增添了更多的神韵，令人叹为观止。换乘景区摆渡车来到北门广场，依山面南而立的“历代名人壁”以浮雕形式展现在游人面前，上面雕有59位与雁门关有关的历史人物，毛泽东主席位列榜首，心中忽地涌起一种无边的感动。

道边有一长溜杨家将们提刀挺枪出关迎敌的雕塑群

按照导引牌的指引，往前不远处便来到了雁门关北门入口明月楼。明月楼古称宁边楼，是古雁门关围城北口第一道门户，具有控制进出塞区要道，兼具瞭望、警戒、盘查商旅等功能，关外游牧部族要想抵达雁门关主关，必先突破此处。我们学着古人的样子，在此受检入了关，并顺着景区建议路线一路观赏一边聆听当年的故事。

穿过明月楼，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古代。关城内保留着众多历史遗迹: 将军府、点将台、校场、关帝庙等建筑错落有致；城墙上的垛口、箭楼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风貌；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印，诉说着当年商旅往来的繁华景象；在苍茫的沉阳里，隐约听见远去的达达马蹄……

关城东门上方的“天险”和西门上方的“地利”两块门额写法独特，如“地”字呈上山中水下土写作“埊”，符合使用武则天自创推行的合体字。但“天”字呈上艹下曳的特殊写法，也由此推断为“则天文字”恐多为后人附会。不管怎么说，字形奇特罕见，恐全国仅此一处。

精彩的是古人在雁门关防御体系最绝妙的双层瓮城设计，敌军一旦闯入第一道城门，前后厚重城门瞬间关闭，形成封闭战场，城上滚石、弓箭、热油齐齐落下，完美实现瓮中捉鳖。更令人惊叹的是，城内暗藏大型蓄水设施，依托山体沟渠巧妙引流。一旦敌军攻破外城，开闸放水，便能淹没整条通道，来犯之敌根本无路可逃。如此防御体系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军事黑科技，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

我们如今踩着平整石板路轻松游览，很难想象当年戍边将士，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悲壮坚守。

镇边祠里供奉着李牧、李广、李靖、卫青、霍去病、薛仁贵以及杨家将、徐达等西周到明代60多位镇关大将，现在祠内还专设了一间革命传统教育馆，展陈雁门关伏击战等抗战历史。

关楼斑驳，箭孔犹存，鼓声振耳，秋风吹过，似有战马嘶鸣。站在关楼远眺，群山如铁，沟壑如诉，长城蜿蜒于漫山遍野之中，敌楼、烽燧星罗棋布，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武，砖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铁青的光泽，仿佛一座沉睡的巨兽，每一块石头里都压着干年的呼吸。

今日的雁门关，已经不再是承担防御任务的军事要塞，烽火已灭，长城酣睡，山河静好。巍峨城楼屹立群山之巅，青砖黛瓦历经风雨依旧厚重古朴，古道之上深浅交错的车辙马蹄印，是三千年来岁月留下的鲜活印记。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故事，一砖一石皆有历史。当我迎着塞外吹来的猎猎山风向北望去，漫山遍野的松涛与古老的断壁残垣依然在风中低吟。那一刻，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它就在脚下的砖石里，在远处山脊的起伏中，在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的烽火与马蹄声里。

如今，雁门关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作为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也成为以军事防御历史遗存、遗址为主要景观资源的旅游景区，向前来参观的游客展现昔日苍凉、凝重、雄浑、大气的边关特色风情，诉说着华夏过往。当你踏上这段边塞之旅，雁门关的故事、华夏民族的故事还在慢慢讲述……

雁门关仍在，故事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