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老粗布床单

逆风飞扬

　　那天在家里帮妻子拽洗过的床单。一拉一松，一下子就把我拽进了久远的岁月，顿时让我想起了过去在家帮母亲拽床单的情景，想起了我刚刚考上大学时母亲送我的那床红白两色的粗布床单。

所谓的粗布床单，就是过去用所谓的粗布，即”老土布“做成的，这是一种完全用纯棉为原料，用最原始的纺车，一根线一根线地纺出来，再用最原始的木质织布机，一寸寸，一梭梭织出来的布料。因为较厚，所以洗起来就比较费力、麻烦，尤其是要挤尽床单里面的水分，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就需要两个人一起动手，所以，上了初中以后，我手上有了劲，每逢母亲洗床单、衣物时，就总是和母亲一起用力地拽着、拧着，把床单里的水分挤净。

1982年，我考上大学时，母亲特意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条自己舍不得用的、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箱底的红白两色粗布床单，对我说：“这条床单从来没有用过，你现在上了大学，妈妈就给你准备了全新的床上用品。”那一刻，我抚摸着母亲手里的这条老粗布单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我出生于远离城市的乡村，从小我就见过母亲在忙完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之后，盘着腿坐在蒲垫上半夜三更还在小草房里“嗡嗡嗡”地摇着纺车纺线的情景；我也看见过母亲和邻居的几个嫂子一起围着地上的小竹竿来回绕线的脚步；更看见过母亲把素线交予染房把白线染成红线、蓝线的情景；更看到过母亲日夜不停地坐在织布机前来来回回地穿着梭子，脚下“啪哒啪哒”地踩着板子的情景。我知道母亲织这么一条床单有多么的辛苦，也知道织出一条床单需要很长的时间，可母亲为了他的儿子，却把这条保存很久的、最好的、由红线和白线织就的床单，给了她的孩子，只是希望她的孩子上大学时能够里外都是全新的。

　　我知道母亲的心意，也知道这条床单的来之不易，但当我把母亲送我的这条红白两色的床单铺在床上之后，很快我就发现了我的床单和其他同学的不同。同学们的床单都是布料细细的、薄薄的、滑滑的、印有时尚图案的洋布床单，洗起来也不会起皱。而我的床单则是那种质地粗粗的、涩涩的、颜色单一、花型少、由红白两色织成的方格形的老土布，很是土气。他们有的开玩笑地说，床单涩的，划根火柴，就能把火柴点燃的。虽然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但我内心里却有点自惭形秽和自卑，甚至有些排斥母亲送我的这条土布床单了，羡慕同学们的洋布制品。可那时又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买，于是，我就下意识地不想让其他同学们再看见，先是把一边垂下来的床帷子塞进了褥子下面，再就是起床后不再叠被子，每天只是把被子整整齐齐地拉平，铺展整个床子。

但这一幕还是被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发现了。那天，她到我宿舍问一个事情，顺势就坐在了我的床上，并把被子往里推了一下，这一下子就让她看到我的粗布床单了。那一瞬间，我一下子脸红了、发烧了，正想过去拉回来，谁知她却惊叫了起来：“李XX，你的床单真漂亮呀！是你妈妈织的吗？”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就好像被人偷窥到了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老底似的，脸也开始发烧了，心跳得也快了。她好像没看到我的神色似的，继续说着：“真的太漂亮了！红白两色组成的小方块，就像搭起来的一个小城堡……”我看她并没有嘲笑我的意思，只是用心地看着、摸着床单，心才开始慢慢地缓和，脸色也慢慢平和下来，静静地听她说着。“我妈妈的床上就铺的是这种老粗布单子，也是一道红的，一道白的，挺好看的。以前听我妈妈说‘老粗布单子会让人睡得安稳，尤其是夏天，透气，而且还干爽散热’。起初我还不信，有一次在妈妈床上睡，还真的就是。”她越说越来劲，我越听也就越慢慢放下心来。

　　说着说着，她的话题又回到了起初。“这是你母亲自己织的？还是买的？”我赶忙回答说，“这是我母亲为我上大学时亲手织的。说是我考上大学了，床上要用新的。”她停了停，想说什么又突然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对我说：“像这种老粗布单子，你们老家有人卖吗？”我看她想要又怕麻烦我的表情，赶忙说：“有啊！农村的集市上经常有人在卖。你如果需要，我暑假回家时，可以让母亲帮你买一条。”“好呀好呀！那麻烦不麻烦？太麻烦的话就算了？”我摆摆手，连忙说不麻烦。“说完她就告辞了，她一走，我突然想到 ，她今天来找我不是说事吗？怎么忘记说了？

从此，我的心头再也没有为床上这条床单感到被人小看、低看、自卑的心理了，我又感到母亲织就的床单其实挺好的，也挺时髦的，从那天开始，我把塞进褥子下的老粗布床帷子重新取出，垂了下来，每天又把被子重新开始叠起来。每天上课前，我看见床上是一块块红白两色的方块，下课之后，仿佛又看见一块块方块在那里哈哈大笑。

让我彻底改变对老布床单看法的是那年的暑假后。开学后，我看到对面同学铺的洋布床单完全没有当初刚刚铺上去时好看了，不仅颜色浅了许多，而且不到半年竟然起皱了、撕裂了，而我铺的老布床单，却越洗越柔和了，越洗颜色越鲜亮，越耐用了。

　　大学毕业那年，这条陪伴我四年的老粗布床单，虽然四周有的地方已经起毛了，中间地方也有了一点破损，但我还是把床单洗洗干净，恭恭敬敬地叠好，放在了我的箱子里，并随我一起到了西安，继续陪我度过了三年的研究生生活。

有一年夏天，我整理衣物的时候 ，又看到了母亲送我的这条红白两色床单，我打开看着，想着，抚摸着已经变得柔软、光滑的老粗布床单，心里一阵激动，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亲身边一样，感受到了母亲浓浓的气息。后来有一天，我到楼下新开的一家缝纫铺，请对方给这条床单加缝了一个新的、接近床单颜色的布料，一下子让这条老粗布床单重新焕发了光彩。我把这条床单认认真真地叠好，重新放进了箱子，就像珍藏一件老物件一般，放进了我的心里。

有一天我从农贸市场穿过，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市场上卖老粗布床单，有蓝白色拼成的方块，也有红白色拼成的方块，还有条块拼成的床单，一下子又击中了我心中的柔软。我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那条块分明的床单，摸起来还是那样涩涩的感觉，但还是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母亲送我的那条床单。我问了价钱，还算公道，就买了一条。中年妇女不停地向我道谢着，其实在人心里，我应该向她道谢的，因为她又一次让我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暖，感受到童年的气息。

　　老粗布，是黄河文化的重要代表，也是黄河文明的重要见证。春节前夕，我的一个家住黄河岸边的朋友知道我喜欢老粗布，特意给我买了一条。并告诉我，她的家乡现在已是全国闻名的粗布文化产业基地，我听了之后，深感震惊，能够把古老的粗布文化在现今发达的商品社会能够做成产业，那真的不易。这条老粗布单子，蓝白两色，无论是从颜色的搭配上，还是本身的手感细腻上，都远远超过了过去老式的粗布单子。我抚摸着这条保留着原生态材质的床单，体味着这条充满传统和现代结合的土布，顿时给我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老粗布床单，尤其是那种蓝白、红白两色拼成的床单，在过去那个年代，可以说，是真正属于城乡百姓的“国民床单”，不仅人人家里都有，甚至每个床上都有。它不仅是几代人共同的集体记忆，而且也是母亲辛苦的见证。

年少不知粗布好，中年之后到处找。时代在发展，老粗布也在发展，尤其是在人们崇尚自然、渴望绿色的今天，古老的粗布床单，又以其纯棉质地、手工打造、传统的民族图案以及民间工艺重新回归到人们的视野。我躺在这条老粗布床单上，面对着如今这个浮躁而又商品化的世界，仿佛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简约化时代的美好，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岁月，重新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