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高湖《季氏族谱》季谦称谓的探讨 ——附辨「恩州路儒学正」之「路」字

季锦程

青田高湖《季氏族谱》季谦称谓的探讨

——附辨「恩州路儒学正」之「路」字

季锦程

浙江省丽水中学

二〇二六年九月

摘　要

青田高湖（旧称湖山）《季氏族谱》载第九世季思谦，字伯益，号东隐，元至正间擢“恩州路儒学正”，致仕后归里，元末集乡民捍御，复建义塾以课族子弟。本文以族谱为经，以元人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及《元史》《明史》、青田县志为纬，就其称谓作专题考订：辨其本名作“谦”，“思”为谱牒冠字；辨其官称当作“恩州儒学正”（或“恩州学正”），“路”字为衍误；并梳理生平系年，推论“致仕”非古稀之限，实兼学官任满与因病早退之义。今更以清光绪二年《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元代“明经见旧志”门所载相参，可定其时代为元、其出身属荐辟（明经）而非科第，并证其官称当作“恩州学正”。文中凡涉引据，皆注明出处；末附参考文献。

一、问题的提出

青田高湖《季氏族谱》第九世季思谦名下云：“讳思谦，字伯益，号东隐，质性明敏，好学不倦。元至正间擢恩州路学正，致仕。归会世不宁，草窃蜂起，公毅然奋发，集乡民捍御之……”同谱又载其“建义塾，延师课士”。寥寥数语，牵出三个可议之处：其一，谱主之名，谱作“思谦”，而他书或作“谦”；其二，官称“恩州路儒学正”，“恩州”与“路”是否相配；其三，“元至正间擢……致仕”，其致仕之年与其缘由。

称谓一事，于族谱关系颇大。名、字、号、官称杂陈，后人续修、征引、刻石，稍一不慎即以讹传讹。故本文拟就此三端，以谱牒为经，以元人别集、正史地理志及地方志为纬，逐一考之，凡所引据皆随文注其出处，以俟后之览者复核。

二、材料与文献

本文所据，略分四类。一曰谱牒：青田高湖《季氏族谱》第九世传，为第一手材料。二曰元人别集：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见《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四部丛刊》影明刊本《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第六），末署“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其文云“青田之山……是为高湖之源……季氏其一也。有名谦字伯益者，好学尚义……”，为考订谱主名、字及兴学事迹之关键。

三曰正史：宋濂等《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大名路·恩州”条，为考订恩州建置所本；《元史》卷八十一《选举志一·学校》记教官之设与铨选，卷八十三《选举志三》记给假，卷八十四《选举志四》记致仕，为辨“学正”职名及“致仕”之义所本；《明史》卷四十一《地理志二》记恩州入明之沿革。

四曰旧方志：清光绪二年（1876）《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于元代项下明著“季谦，字伯益，恩州学正”，其“选举”一门南宋、元、明旧志所载明经、荐辟者具焉；又《青田县志（1988—2007）》第三章《碑碣》“记事碑·季氏湖山义塾记碑”条，著录“碑存高湖季氏宗祠”，并记碑文为“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儒学副提举刘基撰”。五曰族谱：青田高湖《季氏族谱》第九世“季思谦”传，为《高湖季氏》（序）1947年版复印本季财廷老师藏本。凡此皆可参验。

其中光绪《青田县志》一条尤关紧要。其“荐辟”门列于元代“明经见旧志”之下，文云：“杨和，有传，蒋子泽，有传，刘德岩，浙江参政；林赞，礼部郎中；郑镇孙，监察御史；林谏，有传；季谦，字伯益，恩州学正；叶敦，教授；蒋珪，和宁教授；蒋璞，太平学正；蒋中宗，石门山长；郭州，知事；吴昌朝，处州教授（府志作昌期）；洪俊，有传。以上明经见旧志。据此可知：其一，旧志已列其人于元代；其二，其出身属荐辟（明经），非由科第；其三，旧志所据之本，官称正作“恩州学正”，无“路”字。[清光绪二年（1876）《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知县雷铣重修，黄岩王棻总纂。所引为“荐辟”门元代“明经见旧志”下之文，标点为笔者所加。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青田县志》卷九“明经”门所载略同，唯“洪俊”作“洪俊明”，可互校。]

三、名、字、号考

谱作“讳思谦，字伯益，号东隐”。古人讳、字、号并用，一名多称；谱牒、碑志、方志各取所需，故同一人常有异称，未足为怪。

刘基作记，称“有名谦字伯益者”——名“谦”，字“伯益”，与谱之“字伯益”相合，而名则止作“谦”。以元人同时之记载校之，可知谱主本名当为“谦”。谱书“思谦”者，盖“思”为行辈冠字（或谱牒所加之字），本名实止一字“谦”。故“季谦”即其本名之通称，他书习见；“季思谦”则为族谱之全称。二者实系一人，非有二人也。

至若“东隐”之号，当是自号，或乡人所称。谱以讳、字、号并列，正谱牒体例之常，无烦辞费。

四、“恩州路儒学正”辨

先正句读：当作“恩州·儒学·学正”，即恩州儒学之学正。元代学校不独儒学，医学、阴阳学、蒙古字学等亦各置学官，“学正”之名非儒学所专，故须以“儒学”二字为别。

元制：凡师儒之命于朝廷者曰教授，路、府、上中州置之；命于礼部及行省、宣慰司者曰学正、山长、学录、教谕，路、州、县及书院置之。路设教授、学正、学录各一员，散府及上、中州设教授，下州设学正；中原州、县学正并受礼部付身，各行省所辖者则受行省及宣慰司札付。考其迁转之序，教谕、学录历两考升学正、山长，学正、山长一考升散府、上中州教授，上中州教授又历一考方升路教授——学正去教授尚隔两阶，其非“路”官甚明。

抑元廷于学校之官，尤重其选。顺帝元统二年（1334）三月尝诏：“科举取士，国子学积分、膳学钱粮，儒人免役，悉依累朝旧制；学校官选有德行学问之人以充。”是知学官之授，不拘一途，惟德行、学问是取。季谦以明经荐辟而膺“恩州学正”，正合此选。[《元史》卷三十八《顺帝纪一》，元统二年三月己丑朔诏。]

至“恩州”，据《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恩州，中。唐贝州，又为清河郡。宋改恩州。金隶大名府路。元初割清河县隶大名府，以武城隶高唐，惟存历亭一县及司候司。至元二年，县及司俱省入州。七年，自东平析隶省部。”是中州，隶中书省（腹里），非“路”也；元代亦无“恩州路”之建置。[《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大名路·恩州”条。]

然则谱作“恩州路学正”，“路”字何来？盖有三端：一为传写误衍，以“州”与“路”形近义类而妄增；二为沿袭旧称而滥加（恩州金隶大名府路）；三为后人不谙元制，以“学正”惟路学有之，遂补“路”字以足其官。三者要皆不出误书或滥称，其正字当作“恩州学正”或“恩州儒学正”。今人述青田古代教育，正作“曾出任过恩州学正”，可与鄙说相印证。

更有进者，光绪《青田县志》卷九《选举·荐辟》著录此人，正作“季谦，字伯益，恩州学正”，并无“路”字。旧志所据之本既已作“恩州学正”，则族谱“路”字之为后增，益可论定。此与本文“路字衍误、官称当作恩州学正”之说，适相印证。[清光绪二年（1876）《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元代“明经见旧志”门。按旧志“选举”一门以“荐辟”冠首，其例曰“宋元之宏博、明经，明之人才、老人，皆荐辟也”，故季谦得列其中。]

五、恩州沿革与今地

恩州本唐贝州，又为清河郡；北宋庆历八年（1048），平王则之乱，改名恩州，治清河县（今河北清河县西）；金属大名府路，初徙治历亭县（今山东武城东北旧城）；元至元二年（1265）省历亭县入州，辖境仅相当今山东平原县西部一带；至元七年直隶中书省；明洪武二年（1369）降为恩县，属山东东昌府高唐州。[恩州沿革见《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恩州”条；明初降州为县，见《明史》卷四十一《地理志二》高唐州条：“恩，州北。元恩州，直隶中书省。洪武二年降为县，来属。”]

以之与谱主籍贯相较：青田在元属江浙行省处州路，与恩州（腹里）南北悬隔。然元制教官分铨，中原州、县学正并受礼部付身，行省所辖者受行省及宣慰司札付；师儒跨区迁转乃常有之事，故青田之人而任中原州学之正，于制可通，未足为疑。

六、湖山义塾与生平系年

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略云：“青田之山，其上四十里有泉，汇而为潭，由潭入谷十有五里，是为高湖之源……季氏其一也。有名谦字伯益者，好学尚义……故愿制产以建读书之所，延名儒为师，以训子弟，以及族姻之人，咸知所学：大则修身齐家以用于时，小亦不失为乡里之善士……乃筑于其居之侧以为堂，中设孔子像，旁列斋舍，翼以廊庑，缭以周垣，买田若干亩，以给师弟子之食，萃其族之子弟悉入学……邑人洪应求道其事于予，且请为之记……故喜而书之。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引文据《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标点为笔者所加，省略处以省略号标示。]

是记成于至正十年（1350），为刘基存世唯一为故里青田所作之文，即所谓“湖山义塾”（湖山为高湖旧名）者也。碑刻亦备：时任青田县尹叶琛篆额，永嘉县丞林彬书丹，立《季氏湖山义塾之记》主碑；后又立《季氏湖山义塾后记》碑，丽水县尹王铨撰文、国史院编修郑镇孙书丹、福清知州项棣孙篆额。两碑皆元代遗存，初置义塾之侧，后移祀高湖季氏宗祠，今《青田县志》著录“碑存高湖季氏宗祠”。则谱载“建义塾，延师课士”，信而有征。[《青田县志（1988—2007）》第三章《碑碣》“记事碑·季氏湖山义塾记碑”条：“碑存高湖季氏宗祠。碑文系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儒学副提举刘基撰。”后记碑之撰书篆额人，据碑目著录，尚待目验。] 七、“致仕”考

元代致仕之制，以年七十为期。《元史》卷八十四《选举志四》载至元二十八年（1291）省议：“诸职官年及七十，精力衰耗，例应致仕。”谱谓公“致仕”而后归里。[《元史》卷八十四《选举志四·考课》“凡官员致仕”条：“诸职官年及七十，精力衰耗，例应致仕。今到选官员，多有年已七十或七十之上者，合令依例致仕。”]

然以生卒校之：公生于元大德十年（1306），卒于明洪武五年（1372），得年六十有七（虚岁）。若其卸任归里、建塾在至正十年（1350），则时年方四十五，去七十之限尚远。故“致仕”二字，不得以古稀常例例之。窃谓谱所谓“致仕”，其义有三：其一，元制学官有考有任，任满多归，归而不复出，谱以“致仕”雅之；其二，或年未及而抱病去职——元制于在任病假满百日者“勘当申部作阙……自愿休闲者听”，则未及七十而以病归者，原所不禁；其三，谱牒叙事简略，“致仕”云者，或止为“去官还乡”之泛称。要之，其“致仕”非必待年；而元末乱象已萌，亦是促其归里之一因。[《元史》卷八十三《选举志三·铨法下》“凡官员给假”条：“中统三年，省议：职官在任病假及缘亲病假满百日，所在官司勘当申部作阙，仍就任所给据，期年后给由求叙，自愿休闲者听。”]

归里之后，谱云“会世不宁，草窃蜂起，公毅然奋发，集乡民捍御之”，正与至正十一年（1351）以后红巾纷起之时局相接。则公之归隐、捍御、兴学，皆当在至正十年前后数年间，谱所云云，不与史违。

八、结论

综上所考：一，谱主本名“谦”，字伯益，号东隐；“季思谦”为族谱之全称，“季谦”为其本名之通称，实一人也。二，官称当作“恩州儒学正”或“恩州学正”；谱作“恩州路学正”，“路”字为衍误或滥称，缘恩州在元为中州，隶中书省，本不称“路”；光绪《青田县志》卷九《选举·荐辟》元代门正著录作“季谦，字伯益，恩州学正”，可据以订谱。三，其人生于元大德十年（1306），卒于明洪武五年（1372）；至正十年前后归里，建湖山义塾，刘基为之记，叶琛等为立碑；所谓“致仕”，非七十之限，当兼含学官任满与因病早退之义。四，清光绪《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于元代“明

经见旧志”门下著录其人，既可与族谱“元至正间擢……学正”之文相验，复可定其时代为元、其出身属荐辟（明经）而非科第。

谨建议：续修族谱时，于第九世传下出校注或编者按，正其名、订其官、系其年，并以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光绪《青田县志》所录两碑及《选举·荐辟》门为据，附录于后。庶几后之览者，不复启疑。

注解：

1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载《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四部丛刊》影印明刊本（《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第六）。

2清光绪二年（1876）《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知县雷铣重修，黄岩王棻总纂。所引为“荐辟”门元代“明经见旧志”下之文，标点为笔者所加。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青田县志》卷九“明经”门所载略同，唯“洪俊”作“洪俊明”，可互校。

3引文见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青田之山，其上四十里有泉……是为高湖之源……季氏其一也。有名谦字伯益者，好学尚义……”

4《元史》卷八十一《选举志一·学校》载诸路蒙古字学：“大德四年，添设学正一员。”

5《元史》卷八十一《选举志一·学校》：“凡师儒之命于朝廷者，曰教授，路府上中州置之。命于礼部及行省及宣慰司者，曰学正、山长、学录、教谕，路州县及书院置之。路设教授、学正、学录各一员，散府上中州设教授一员，下州设学正一员……中原州县学正、山长、学录、教谕，并受礼部付身。各省所属州县学正、山长、学录、教谕，并受行省及宣慰司札付。”

6《元史》卷三十八《顺帝纪一》，元统二年三月己丑朔诏。

7《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大名路·恩州”条。

8清光绪二年（1876）《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元代“明经见旧志”门。按旧志“选举”一门以“荐辟”冠首，其例曰“宋元之宏博、明经，明之人才、老人，皆荐辟也”，故季谦得列其中。

9恩州沿革见《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恩州”条；明初降州为县，见《明史》卷四十一《地理志二》高唐州条：“恩，州北。元恩州，直隶中书省。洪武二年降为县，来属。”

10引文据《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标点为笔者所加，省略处以省略号标示。

11《青田县志（1988—2007）》第三章《碑碣》“记事碑·季氏湖山义塾记碑”条：“碑存高湖季氏宗祠。碑文系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儒学副提举刘基撰。”后记碑之撰书篆额人，据碑目著录，尚待目验。

12《元史》卷八十四《选举志四·考课》“凡官员致仕”条：“诸职官年及七十，精力衰耗，例应致仕。今到选官员，多有年已七十或七十之上者，合令依例致仕。”

13《元史》卷八十三《选举志三·铨法下》“凡官员给假”条：“中统三年，省议：职官在任病假及缘亲病假满百日，所在官司勘当申部作阙，仍就任所给据，期年后给由求叙，自愿休闲者听。”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一、古籍
［一］（明）宋濂等：《元史》卷八十一《选举志一·学校》，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二］（明）宋濂等：《元史》卷八十三《选举志三·铨法下》，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三］（明）宋濂等：《元史》卷八十四《选举志四·考课》，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四］（明）宋濂等：《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五］（明）宋濂等：《元史》卷三十八《顺帝纪一》，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六］（清）张廷玉等：《明史》卷四十一《地理志二》，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七］（明）刘基：《季氏湖山义塾记》，载《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四部丛刊》影印明刊本（《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第六）。
二、方志与族谱
［八］（清）雷铣修，王棻纂：《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荐辟》，清光绪二年（1876）刻本，国家图书馆藏本。
［九］（清）张皇辅修，钱喜选辑：《青田县志》卷九《选举志》，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刻本。
［十］青田县志编纂委员会编：《青田县志（1988—2007）》第三章《碑碣》“记事碑·季氏湖山义塾记碑”条。
［十一］青田高湖《季氏族谱》第九世“季思谦”传，季财廷老师藏本。
三、今人论著
［十二］《青田古代的文化教育有哪几类？》，潮新闻·天目新闻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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