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雨夜里的红绳

青衣人

<p class="ql-block"><b>40)雨夜里的红绳</b></p><p class="ql-block"> 2012年7月20日的南昌,雨从午后就没停过。豆大的雨珠砸在七星农机厂老车间的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响得盖过了磨床的电机声。程二宝刚把最后一把铰刀的刃口用油石蹭完,裤腿上还沾着从车间门口带进来的泥点,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李虎”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满是油污的手,按下接听键,听筒里那股带着海风咸气的大嗓门立刻撞了出来——那是李虎在东海舰队练出来的嗓门,当了这么多年市税务局副局长,半点没磨掉当年在垦殖场晒场上喊口号的爽利劲儿。</p><p class="ql-block">“二宝,东西都收拾妥了没?今晚十一点多昌北机场的飞机,我这边五户人的登机牌全换好了,就等你们几个从厂里脱身。我上周就跟程大龙厂长打了招呼,他敢扣你俩出来,我下周就去厂里查税务台账。”</p><p class="ql-block"> 程二宝听得笑出了声,抬眼往车间那头望,李小春正蹲在地上清点刚磨好的刀头,油纸在他指尖翻得哗啦响。他对着听筒喊回去:“你急什么,小春把最后一批货的检验单都锁进保险柜了,王二丫和杨小红下午就把旅行包塞得满满当当,连当年在垦殖场大食堂攒的盐辣椒都给你装了两罐。”</p><p class="ql-block"> 挂了电话,雨势半点没减。程二宝骑着摩托车往家赶,柏油路上的积水漫过车胎,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雨靴上,凉丝丝的。王二丫早把洗干净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旅行包侧袋里塞着他那本磨得起毛边的旅行日记,钢笔的墨囊都提前换好了新的。窗外的雨把院角的老樟树叶子打得往下掉,他坐在门槛上擦皮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三十多年前在七星中学的教室,涂锦文坐在他前排,总把抄好的数学习题偷偷塞给他,李虎在后排偷偷用弹弓打教室的玻璃窗,被老师罚站在走廊里,还对着路过的女生做鬼脸。</p><p class="ql-block"> 夜里十点半,李虎的大众帕萨特准时停在程家瓦屋门口。车玻璃上全是雨痕,雨刮器来回扫着,露出里面李虎穿税务制服的肩膀,他爱人高小菊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个装着保温杯的布袋子,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摇下车窗喊:“快上车,钱汛他们两口子已经在机场高速入口等着了,就差你们俩。”</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的七星垦殖场在雨雾里往后退,路灯的光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碎金。几辆车前后脚赶到机场航站楼的时候,墙上的挂针刚指到23点整。出发厅里的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广播里第一次传来他们航班延误的通知,雨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闷得像远处的闷雷。</p><p class="ql-block"> 十个人凑在一块儿,五个家庭的旅行包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山。李小春把兜里的南昌烟掏出来,刚要点火,就被机场的安全员摆手制止,他只好讪讪地把烟塞回去,摸出兜里的登机牌晃了晃。钱汛的媳妇孙芳芳从包里掏出个不锈钢水杯,拧开盖子,热水的白汽冒出来,她举着杯子往程二宝和李小春跟前递,脸涨得通红:“我这没酒,就以水代酒,敬咱们七星农机厂的两位大能人,当年在垦殖场五七小学,要不是你俩帮我补数学,我哪能后来当上小学老师。”</p><p class="ql-block"> 旁边的常公安和熊细妹笑得直拍大腿,熊细妹戳了戳孙芳芳的胳膊:“你当年上课回答问题都能跑调,现在敬茶水也改不了你那急性子。”几个人笑作一团,候机厅的冷意都被这股子热乎气冲散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广播第三次催促登机的时候,已经是23点17分。李虎“啪”地一下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的税务制服还带着室外雨气的凉,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声音亮得整个候机厅都能听见:</p><p class="ql-block">“程二宝、王二丫!”</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李小春、杨小红!”</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钱汛、孙芳芳!”</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常公安、熊细妹!”</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高小菊!”</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 五对夫妻的声音叠在一块儿,惹得旁边几个等机的旅客都转头往这边看。李虎把手里攥得温热的十张登机牌往空中一抛,淡蓝色的纸片在灯光下打着转儿往下落,像三十多年前他们在教室最后一排,偷偷传的小纸条,紧张,又带着满心里按不住的兴奋。几个人笑着伸手去抓,程二宝抢到最上面那一张,纸片上还留着李虎手心的汗迹。</p><p class="ql-block"> 飞机冲上云层的时候,雨还在底下的南昌城里下着。三万英尺的高空里,舷窗外的闪电时不时划开漆黑的天幕,冷白色的光一闪,把机舱里的人脸都照得透亮。程二宝刚把旅行日记本掏出来,就瞥见旁边座位上的高小菊肩膀在轻轻抖。</p><p class="ql-block"> 这位当年七星中学的班花,此刻指尖正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刚发来的CT影像,她的脸轻轻贴在李虎制服肩章的“金鹰”徽章上,金属的冷光映着她发红的眼眶,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旁边打盹的人:“老爸刚刚发的消息,化疗的结果出来了,他说...让你往后上班,一定要穿好这身税务蓝,别辜负当年在部队入的党。”</p><p class="ql-block"> 李虎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些。程二宝握着钢笔的笔尖顿了顿,把这段细节一笔一画写进旅行日记里,纸页上的字迹被机舱里的空调风吹得半干,他知道,等往后再开同学会,这段画面肯定要被所有人拿出来念叨,念叨到所有人都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雨比南昌下得还大。接驳车在雨幕里往市区开,雨刷器开到最大,也扫不完前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车里十个人凑在一块儿打赌,说涂锦文现在可是水利报的党委副书记兼总编,这么大的领导,说不定早被会议绊住了,指不定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来见他们。</p><p class="ql-block">“我赌他肯定来,当年他为了给我送落下的课本,冒着大雨走了十里垦殖场的泥路,摔得满身是泥都没把书弄湿。”</p><p class="ql-block">“我赌他要晚到,你没看新闻说北京这两天防汛正忙吗?”</p><p class="ql-block"> 车窗上的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路灯。程二宝抬手擦了擦玻璃,就看见雨雾里站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人影,手里举着个用硬纸板写的接人牌子,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泡得透湿,红得像一道细细的血线——那是几年前他们第一次大聚会,高小菊熬夜给他编的吉祥物,这么长时间他居然一直戴在手上。</p><p class="ql-block"> 车在酒店门口“吱呀”一声急刹,所有人都推开车门往下冲,雨瞬间就把半条裤腿打湿了。酒店的旋转门转出来的冷气裹着雨水的潮气扑在脸上,涂锦文把怀里揣着的包往大理石吧台上一放,掏出来的《防汛值班手册》页角全被雨水泡得发皱。他摸出兜里的铅笔,在手册里的地图上划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区域,笔尖因为沾了水,在纸面上洇出淡淡的印子:“别忙着去探店吃北京烤鸭了,东关村那边河堤水位已经超了警戒线,西郊的泵站突然停电,咱们酒店楼下这一片的井盖,好多都被积水顶起来了,出门千万拽着彼此的手,别踩空了。”</p><p class="ql-block"> 他说着就调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屏幕亮起来,那张泛黄的七星中学毕业照摊在吧台上,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戴着三道杠的清瘦男孩,和此刻眼睑下满是乌青、浑身带着雨水和疲惫的副厅级干部,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稳稳当当地对上了位。谁都看得出来,他这连续十几个小时工作,根本没休息好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酒店走廊的地毯吸走了所有雨声。涂锦文不知道从哪儿拖来几袋防汛沙袋,在房间门口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小堤坝,他拍了拍沙袋,脸上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笑:“以后咱们老同学碰杯,就对着这个‘堤坝’碰,比什么高脚杯都结实。”</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抓起放在吧台上的雨衣,往身上一裹,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没人拦他,所有人都知道,堤岸上的灯还亮着,成千上万的人正等着他手里的值班表。</p><p class="ql-block">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楼梯口,身后就飘起一阵跑调的歌声,孙芳芳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小声哼着《友谊地久天长》,跑调的旋律混着窗外的雨声,却半点都不让人觉得好笑。后来他们才从别的老同学嘴里知道,那天夜里涂锦文腰椎疼得直冒冷汗,却在雨里举着接人牌子站了整整四十分钟,就怕错过了他们这班晚点的飞机。那场后来震动全国的大暴雨里,北京最终撤换了几个区的城建局长,而他们十个从南昌来的老同学,在这个酒店的房间里,隔着一道用沙袋堆起来的小堤坝,陪着这座城市,熬到了天蒙蒙亮。</p><p class="ql-block"> 现在七星中学78级的同学群里,置顶的消息永远是那张泛黄的酒店发票,发票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七个字:“锦文代订·不退不换”。每年7月21号这天,远在北京的涂锦文总会准时发来一张照片:水利部某报社的办公桌上,他的职务碑旁边,清清楚楚刻着一行小字“2012.07.21”。北京气象年鉴里,那年7月21日的降水量记录旁,有人用铅笔悄悄添了一行极小的字:“记:七星中学78级初中同学在此避险。”</p><p class="ql-block"> 雨早就停了,可那根被雨水泡红的红绳,那夜沙袋堆成的小堤坝,还有十个人在候机厅抛起来的十张登机牌,永远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刃口,把三十多年的光阴,切得透亮,又暖得发烫。(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