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325：元 萨都剌 念奴娇·登石头城次东坡韵

邹红兵

念奴娇·登石头城次东坡韵

元 萨都剌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惟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冷，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译文

站在石头城的城头极目远眺，辽阔的吴楚大地之上，天空仿佛向下低垂，四下空旷苍茫，什么也抓不住。遥指这曾经六朝建都、地势险要的名胜之地，如今只剩下青苍的山崖，像一道石壁静静矗立。想当年，战旗多得遮蔽日光，战船的桅杆直上云端，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白骨散落，如同漫天飞雪。大江南北，这条江水，送走、湮没了多少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

昔日供帝王避暑的行宫早已冷清寂寥；当年皇家车马行经的御道，在春风吹拂下，只有青草一年又一年，兀自生长。夕阳西下，松林间的小路上杳无人迹，寒意阵阵，点点磷火忽高忽低，时隐时现。回想从前，多少人在酒杯前轻歌曼舞，在铜镜前流连于一时的繁华，不知不觉间，乌黑的青丝就悄悄换成了白发。千古兴亡，满心怅惘，唯有一轮明月，还静静照在秦淮河上。

注释

石头城：即金陵（今南京）的古城遗址，曾是六朝都城，地势险要。

天低吴楚：吴、楚为古代地域名，泛指长江中下游一带；极目远望，仿佛天空贴近辽阔的大地。

眼空无物：视野空旷，世间旧时繁华全都消逝不见，只剩苍茫天地。

形胜地：地理形势优越险要的地方。

青山如壁：青山陡峭，如同直立的石壁。

蔽日旌旗：形容古时战旗极多，几乎遮蔽了日光。

连云樯橹：战船的桅杆高高竖起，仿佛与云相连；樯，船桅；橹，船桨，这里代指战船。

白骨纷如雪：无数战死之人的白骨，散落各处，像白雪一般，极写战争惨烈。

消磨：时光与世事把一代又一代英雄渐渐湮没。

避暑离宫：六朝时帝王在石头城附近修建、用来避暑的行宫，不是皇宫正殿，故称离宫。

辇路：古代专供帝王车驾行走的道路。

芳草年年发：青草不管人间兴亡，每到春风时节就照常生长。

松径：松林间的小路。

鬼火：磷火，墓地郊野间夜间偶尔出现的点点幽光。

明灭：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歌舞尊前：在酒杯之前听歌观舞；尊，同“樽”，酒杯。

繁华镜里：对着明镜，追忆往昔盛景。

暗换青青发：乌黑的青丝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白发，慨叹年华悄悄流逝。

伤心千古：面对千百年的兴亡往事，生出无尽怅惘。

秦淮：秦淮河，流经南京，历来是六朝繁华的见证之地。

词牌详解

念奴娇是古典词牌中最具代表性的长调之一，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壶中天”，因正体全词恰好一百字，故常称“百字令”，是宋以来文人登临怀古、抒怀言志最常用的词调之一。

词牌得名于唐代天宝年间的宫廷歌女念奴。相传念奴嗓音高亢清亮，歌声能“响出朝霞之上”，名动一时，后人便以其名为曲牌名，晚唐时已形成固定曲调，入宋后演进为成熟的长调词牌。

格律体制上，念奴娇正体为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多押入声韵，声情顿挫沉雄，自带苍凉厚重的气韵。句式长短错落，上片起势开阔，宜铺陈景物、渲染时空；下片转笔深入，可咏史、可抒情、可议论，章法开合张弛有度，表现力极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该词牌的典范之作，其“大江东去”的豪放格局，奠定了此调雄浑旷达的风格基调。

题材方面，念奴娇尤擅承载宏大叙事与深沉慨叹，从江山形胜到六朝兴废，从英雄壮志到人生如梦，皆可入词。宋代苏轼、辛弃疾多有名作，元代萨都剌《登石头城次东坡韵》更是跨代次韵的怀古名篇，足见这一词牌跨越时空的感染力。

作品简介

《念奴娇·登石头城次东坡韵》是元代诗人萨都剌的经典怀古咏史词，为词人登临金陵石头城、追怀历史的千古名篇，词作依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韵而作，格调苍凉沉郁，是元词怀古题材的代表作。

词人登临六朝古都石头城旧址，凭栏远眺、抚今追昔，将金陵千年兴亡浓缩于笔墨之间。上片写景咏史，开篇勾勒出吴楚辽阔、天地空茫的苍茫意境，回望六朝繁华盛景，昔日兵家争雄、旌旗蔽日、战船连云的壮阔征战图景，终究化作累累白骨、悠悠过往，慨叹江水万古奔流，消磨无数英雄豪杰，道尽历史更迭的无情。

下片触景伤情，聚焦残景抒怀。昔日帝王避暑行宫、皇家御道早已荒芜，唯有芳草岁岁自生；落日松林寂寥清冷，磷火飘忽明暗，荒凉萧瑟之景扑面而来。词人由王朝兴衰延伸至人生感慨，昔日歌舞繁华、年少青丝，终被岁月悄然更替。

全词以景起、以情收，虚实结合、古今对照，将历史沧桑、世事变迁与人生短暂的感慨融为一体，语言雄浑悲壮、意境深远。结尾以秦淮明月亘古不变收尾，以永恒月色反衬人世无常，道尽千古兴亡之悲，意蕴悠长，尽显怀古词的厚重气韵。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元代诗人萨都剌的怀古咏史代表作，创作于元代中期，是诗人游历金陵（今南京）石头城时的感怀之作。

萨都剌一生常年漫游南北、遍历山河，仕途沉浮、见惯世事变迁。金陵作为六朝古都，曾是东吴、东晋、南朝四代的繁华帝都，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群雄争霸，留存着厚重的历史遗迹与沧桑过往，历来是文人怀古凭吊之地。

诗人登临石头城旧址，俯瞰吴楚大地，目睹昔日六朝繁华胜地尽数凋零，昔日帝王行宫、皇家御道荒芜寂寥，只剩青山依旧、草木常青。面对古今巨大的盛衰落差，他追念六朝战乱纷争、豪杰陨落的过往，感慨繁华易逝、世事无常。

同时，诗人效仿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词韵与怀古格调，借金陵古迹抒千古兴亡之叹。结合元代大一统的时代背景，跳出一朝一代的局限，既悲悯历史中无数豪杰被岁月消磨、乱世生灵涂炭，也感叹人生短暂、韶华易逝，最终化作千古兴亡、山河依旧的深沉怅惘。

作者简介

萨都剌（约1272—约1355），字天锡，号直斋，元代著名文学家，回族（一说蒙古族），先世为西域回回氏族，后定居雁门（今山西代县），有“雁门才子”之称。

他早年家境清寒，曾经商谋生，后潜心治学，于泰定四年（1327）考中进士踏入仕途。历任京口录事司达鲁花赤、江南行台侍御史、闽海福建道肃政廉访司知事等职，为官清正耿直，体恤民间疾苦，曾因弹劾权贵遭贬谪，晚年隐居杭州，寄情山水以终。

萨都剌诗词兼工，是元代文坛代表人物之一。其诗题材广泛，山水纪游、怀古咏史、宫词讽喻均有佳作，风格清俊洒脱，融北方雄浑之气与江南婉约之韵于一体。词作以怀古咏史见长，善借历史遗迹抒发兴亡之叹，意境苍凉沉郁。《念奴娇·登石头城次东坡韵》步苏轼原韵，借石头城追怀六朝兴衰，是其怀古词的经典代表作。著有《雁门集》，传世诗词七百余首。

品读赏析

当萨都剌踏着被岁月磨平的城砖，一步步登上石头城残垣时，六朝的风正卷着秦淮河的水汽，从历史深处扑面而来。那是元代的一个黄昏，这位有“雁门才子”之誉的诗人，立在龙盘虎踞的旧城头，望着铺展到天际的吴楚大地，胸中翻涌的兴亡之叹，最终化作一阕步韵东坡的《念奴娇》。千百年后重读，字句间依旧浸着落日的苍凉，映着秦淮的月色，道尽繁华成空的千古悲慨。

词的开篇，便以横绝天地的视野撑开全篇：“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站在六朝古都的制高点上极目远眺，天幕低垂，笼着广袤的吴楚旧地，四下苍茫空阔。可这“空”，从来不是无山无水的空，而是繁华落尽的空——曾经的宫阙万间、千军万马、六代风流，全都消散在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莽莽空茫。诗人指尖所及，曾是帝王倚为屏障的形胜之地，如今抬眼望去，“惟有青山如壁”。江山依旧，峭壁如昨，可那些逐鹿的英雄、定国的君主，早已化作尘土。自然的永恒与人事的倏忽，只在一“指点”间便碰撞出沉重的历史感：青山不老，王朝频换，谁也留不住脚下的霸业。

随即笔锋陡转，从眼前静景跌入历史的烽烟：“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短短三句，写尽六朝更迭的兵戈乱世。战旗猎猎，遮天蔽日；战船列阵，桅杆连云。那是何等煊赫的军威，何等盛大的野心？可转瞬之间，金戈铁马都归于沉寂，漫山遍野的白骨如雪般散落，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从极盛的霸业到极惨的结局，反差强烈到触目惊心。没有英雄传奇的滤镜，只有最冰冷的真相：再惊天动地的功业，最终都不过是一抔黄土、满地白骨。

“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上片结语，一声长叹震彻江面。滚滚长江东流不息，江南江北的万里疆场，埋葬过多少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们的壮志、功名、传奇，全都被江水淘洗、被岁月消磨，最终了无痕迹。这一句与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同调，却少了几分东坡的豪放洒脱，多了几分乱世过后的萧瑟与沉恸。

如果说上片是站在江山之巅俯瞰历史洪流，下片便是走入旧迹深处，触摸繁华散尽的荒凉。

视线从大江青山收束到城中的离宫别苑：“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昔日帝王避暑的行宫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片死寂。春风吹过当年皇家车驾通行的辇道，无人修葺的野草年复一年地生长，萋萋满径。一年一度的春风，生生不息的芳草，本是最鲜活的春日盛景，却衬得废弃的宫苑愈发寂寞。草长一年，荒凉便深一分，王朝的荣光，再也不会随春风一同归来。

暮色渐浓，荒凉更甚：“落日无人松径冷，鬼火高低明灭。”夕阳沉落，松林间的小径空无一人，寒意侵骨。点点磷火在荒草间忽高忽低、时明时暗，像游荡的孤魂。落日、空径、松涛、鬼火，构成一幅凄清到近乎阴森的画面。曾经笙歌不断的帝王离宫，如今成了荒冢般的废墟。历史的幻灭感扑面而来：再多的富贵荣华，到头来都逃不过荒草萋萋、磷火幽幽的结局。

从废墟的冷寂里，诗人又想起了人间的繁华：“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当年樽前曼舞、镜中梳妆的光景何等热闹，人们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幻梦里，浑然不觉青丝已悄悄换成了白发。时光最是无情，帝王也好，美人也罢，都在笙歌燕舞中不知不觉地老去。个人的青春与王朝的兴衰在此刻形成了微妙的同构：王朝会覆灭，人生会迟暮，世间所有的繁华，都经不起时间的轻轻一拂。

终章处，千般感慨凝成一句：“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千古兴亡，万般怅惘，所有的叹息最终都归于沉寂，只有秦淮河上那一轮明月，依旧静静流淌着清辉。它照过六朝的歌舞升平，照过战乱的白骨如雪，照过离宫的荒草斜阳，也照过此刻诗人的鬓边白发。以景结情，不言悲而悲意满溢，所有的兴亡之叹、今昔之感，都融在一片澄澈的月色里，含蓄深沉，余味无穷。

同样是登临怀古的次韵之作，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是雄奇旷达的，他笑看英雄、和解人生，最终一尊酹月，跳出了历史的悲喜；而萨都剌的这阕词，却沉进了历史的苍凉底色里。他身处元代，回望六朝故都，带着一种跨越族群的共情与清醒，看遍霸业成空、繁华如梦，只剩青山明月，永恒地注视着人间。这阕《念奴娇》从来不是简单的唱和之作，它是一曲站在岁月尽头的挽歌，唱给所有逝去的王朝与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