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写在前面</p><p class="ql-block">徐 冰</p><p class="ql-block">日前与一位地道的扬州文友闲聊。我定居扬州二十余年,始终深爱这座城市的历史文脉,曾感慨:扬州底蕴太深,一辈子也写不尽。我们谈及藏在古城深处的小秦淮河,我随口说道,扬州可写的角度太多,随便一个题材,都能铺展出一整套文字系列。</p><p class="ql-block">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没过几日,文友便一气呵成写就小秦淮十一座古桥的全文。初稿已然不俗,但我深知其笔墨功底,便直言相告:寻常作者这般落笔足以发表,但以你的水准,这般文字尚且不够,既愧对读者,也辜负自己的才情。我期待读到让人惊艳的文字。</p><p class="ql-block">一来二去,我们逐句推敲、反复打磨,这组桥文前后打磨了一月有余。临近定稿,我又顾虑,小秦淮于扬州人耳熟能详,但外地读者若直接读桥文,难免茫然不解其中意蕴。</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提议,由我补写一篇小秦淮河记,为全文铺垫脉络,不再烦扰他继续打磨。一写河水风骨,一写古桥流年,两篇文字互为映衬、相得益彰,成就一组姊妹篇。当时笑言,或许日后这一河一桥的笔墨相逢,也算一段小小文坛佳话。自然,这只是一句戏言。</p><p class="ql-block">一河收纳千年烟火,数桥承载广陵风流。两篇文字,各有侧重、彼此呼应,只为静静呈现小秦淮最本真的古韵与烟火,致敬扬州这座城的温柔与厚重。</p> <p class="ql-block">小秦淮,小情怀</p><p class="ql-block">徐 冰</p><p class="ql-block">扬州依水而建、缘水而兴、因水而美,自古便有 “州界多水,水扬波” 之谓,是一座与水共生的城市。长江奔涌于南,古运河浩荡于东,瘦西湖清妍于西,北湖静卧于北。而在古城腹地,藏着两公里蜿蜒流水,不喧不闹,穿行于民居巷陌之间。它是老城唯一深入街巷肌理的内河活水,亦是广陵烟火绵长的底色。</p><p class="ql-block">老扬州唤它 “小秦淮”。无金陵秦淮十里喧嚣,独拥扬州一城温润风骨,收纳古城数百年城郭迭代、文脉薪火与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这条河的来路,藏着广陵古城生长的密码,光阴绵长,远非百年可尽。 其雏形肇始于元至正十七年。张德林(朱元璋麾下将领)修筑扬州旧城,同步开凿城东护城壕。彼时仅是围护城垣、阻遏兵戈的人工沟堑,以凛凛壁垒护持一城安稳。 明嘉靖年间,为抵御倭寇,扬州向东拓建新城。昔日城外的防御壕沟,被夹于新旧两城之间,褪去金戈铁马的凛冽,化为穿城界河,民间谓之 “新城市河”。自此告别杀伐,接纳舟楫往来与两岸民生,成为串联古城肌理、融通古今气韵的活水脉络。</p><p class="ql-block">经明代多次疏浚,北水关引北护城河活水入河,捎来瘦西湖烟柳;南端龙头关扼守水系,汇于古运河滔滔洪流。两公里水道南北贯通,一头枕园林清趣,一头载运河沧桑,静静滋养古城。</p><p class="ql-block">坊间常言小秦淮古桥历经六百年风雨。桥承五百多年霜雪,河阅六百多年春秋;桥是岁月刻度,河是时光长流。</p><p class="ql-block">“小秦淮” 之名,不见官修方志,是康乾年间文人笔墨与市井烟火共生的雅称。其时扬州风物鼎盛,两岸河房鳞次,杨柳垂波,画舫轻摇,茶社错落,景致神似金陵秦淮。王士禛泛舟至此,这位首开虹桥雅集的文坛领袖,落笔 “循小秦淮折而北”,这条无名内河,自此拥有诗意名号。</p><p class="ql-block">冠以 “小” 字,并非局促自谦,而是扬州人独有的通透自持:不依附金陵盛名,不追逐俗世繁华。以一湾清浅流水,自成一城风骨 —— 摹风雅而不雷同,承古韵而自出新意。</p><p class="ql-block">一水逶迤,风物留痕。短短两公里流水,收纳广陵古今万象:一半是翰墨浸润的文脉,一半是烟火温热的人间。</p><p class="ql-block">西汉董仲舒守牧江都,于此兴学教化,儒风沿水漫延,文脉落地生根,“正谊明道” 的风骨,岁岁滋养老城书香。石涛晚年结庐河畔大涤草堂,涤尽半生尘嚣与宦游疲累,伏案著书、挥毫写山,以 “笔墨当随时代” 的胸襟,为扬州画派奠基立脉。沈复与芸娘赁居河畔小巷,布衣蔬食,相守晨昏。《浮生六记》款款深情,尽付河畔清风、水上月色。</p><p class="ql-block">流水无言,载尽沧桑。明末将士的碧血丹心、两淮盐商的茶烟风雅、民国戏台的婉转弦歌、寻常巷陌的市井百味,层层沉淀于粼粼波光。</p><p class="ql-block">昔日河畔,有扬州首座城市公园的摩登新风,有新式剧场的丝竹清音,有全城最早公共藏书楼的墨香悠悠。古韵与新潮在此共生,风雅与烟火在此相融。彼时小秦淮,是文人雅集胜境,商贾往来水道,百姓安居故土。橹响、弦音、书声、人语交织,汇成广陵千年烟火长歌。</p><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风物更迭。旧时画舫橹摇之声渐隐,园榭茶社几经兴废。城垣更迭,街巷翻新,唯有这湾流水不舍昼夜、生生不息。它见过吊桥御敌的峥嵘,亲历盐商云集的盛世,聆听墨客浅吟低唱,亦默默守候寻常百姓朝暮晨昏。</p><p class="ql-block">两岸青砖黛瓦经风雨洗练,河畔垂柳岁岁抽芽,古桥石阶覆满青苔,烟火暖意萦绕巷陌。冶春茶烟依旧氤氲,扬州清曲婉转如故,老城人家三餐四季,依旧依水而生、伴水而安。</p><p class="ql-block">六百春秋,此河几经嬗变。从元末护城御敌的壕堑,到明清舟楫往来、市井繁盛的内河,再到如今承载文脉、滋养民生的古城水脉。褪去功利锋芒,沉淀人文底色。</p><p class="ql-block">如今广陵古城秉持微更新、渐进式保育理念,修缮街巷,修护遗存,涵养水系生态。不拆旧、不造伪、不事喧哗,以温柔手法接续断裂文脉。大涤草堂文脉重光,老厂房遗存焕发新生,非遗工坊、老城茶社、巷陌雅集次第复苏。这并非刻意雕琢的商业景观,而是让古建苏醒、文脉接续、烟火重归。</p><p class="ql-block">这场安静的新生,让小秦淮跳出普通观光河道的浅层定义,化为一处可触摸史迹、可品读文脉、可浸润烟火、可安顿人心的古城秘境,是广陵人根植故土、承续古韵的精神原乡。</p><p class="ql-block">金陵秦淮,胜在盛世繁华、灯火万千;扬州小秦淮,贵在沉静内敛、岁岁绵长。虽有灯影,却无喧嚣声势,以一湾柔水缝合古城新旧光阴,串联河上十一座古桥的岁月故事。</p><p class="ql-block">若将小秦淮比作古城颈项温润的玉链,静卧河上的十一座古桥,便是缀于链上的珍珠 —— 座座有源,粒粒含温。每一寸水波,映照广陵千年不改的文脉底色;每一缕河风,吹拂古城温润从容的烟火情怀。</p><p class="ql-block">世间江河万千,或奔涌入海,或浩荡惊天。唯有小秦淮,静卧城心,独守烟火,温柔渡尽岁月浮沉。两公里不长,却收纳千年风云、百代文脉、一城寻常。流水不息,文脉不绝,烟火不断。</p><p class="ql-block">这一湾藏于广陵腹地的碧水,正是扬州最本真的模样:沉静自持,温润有度,于静默中承古开新,于寻常处藏尽风流。</p><p class="ql-block">一河温柔,是广陵独有的小秦淮,小情怀。</p> <p class="ql-block">一水藏千古,数桥载风流</p><p class="ql-block">——小秦淮古桥承载的广陵记忆</p><p class="ql-block">砚 之</p><p class="ql-block">编者按</p><p class="ql-block">扬州古城深处藏着一条河,地图上未必标注,旅游手册也甚少提及。全长不过两公里,河道狭窄,隔岸人声便可清晰相闻。</p><p class="ql-block">可就在这短短两公里两岸,沉淀着六百年风云。倡尊儒术的董仲舒,曾于此教化一方;《浮生六记》里沈复与芸娘,在此清贫烟火中相守纯粹动人的爱情与婚姻;扬州画派的先导奠基人石涛,晚年亦居于此,鬻画为生。明末将士的碧血、盐商院落的茶烟、民国戏台的一缕胡琴、桥头炸臭干子蒸腾的油香 —— 万般往事,尽数叠藏在这两公里流水之间。十一座桥,一桥一段光阴。将军的履痕与市井小摊共处同一桥面,旧时月色与今世霓虹共栖同一个桥洞。</p><p class="ql-block">这便是小秦淮。它不是金陵秦淮,是扬州人自己唤出的名字,藏着几分不甘,亦带着几分故土骄傲。</p><p class="ql-block">一条河究竟能活多久?小秦淮河上的座座石桥自有答案:只要尚有行人踏过桥面,这条河,便依旧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北水关桥:水门死后出生的桥</p><p class="ql-block"> 盐阜西路上车流不停,桥北斜对冶春茶社,蒸笼白气漫过汉白玉栏杆。北水关桥横在小秦淮河最北端,像一道被特意放低的门槛——跨过去,水北接北护城河,人西去瘦西湖。</p><p class="ql-block"> 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像路面一道微隆的弧。但"北水关桥"四字压着五百年城防记忆:明代旧城北墙镇淮门旁,这里原是一道穿墙水门,引北护城河与城内市河吞吐。嘉靖十八年巡盐御史吴悌、知府刘宗仁疏过它、筑过它;到清代市河淤塞,水门"设而长关",只留个名分。1951年扬州拆城筑路,水门闸体随城墙一起拆尽,石头没入废基,没在水底替自己留任何标本。它不负责让人想起历史,它负责让历史在红绿灯前等一班公交。</p><p class="ql-block"> 四年后,1955年9月,建设科在原址架起单孔砖拱桥,长二十八米,宽近十五米,单孔净跨八米,汽车—10级荷载,叫北水关桥。1986年市政管理处再拓,换上汉白玉栏杆,南北配凉亭假山,成了扬州城里第一座这般打扮的桥。它因此有个尴尬身份:小秦淮十一桥里唯一不继承明清桥身、而是继承水关地名的桥——水关先死,桥后生,生死之间隔了四年黄土。</p><p class="ql-block"> 如今桥下过水,常闭不启,道理和明代一样:北护城河连瘦西湖,水位高于小秦淮,不能任它南北自由跑。功能续着,身子是新的。水门不语,不是矜持,是连自己的石头都没保住,只剩地名镇在盐阜西路上,等冶春的茶客吃完早茶溜达过来,往桥洞里瞥一眼,转身回去。</p><p class="ql-block"> 桥北不远,盐阜路贴着北护城河南岸,御马头、天宁寺、史公祠挨次排开。护城河从梅花岭下流过,载够了皇家码头的车辙、梵刹的香火、忠祠的梅香,到北水关桥下这道1955年的砖拱里一钻,便进了城。</p><p class="ql-block"> 河还是明代那条市河,名字却是清初就叫开的。王士禛出镇淮门,"循小秦淮折而北",李斗后来补一句"小秦淮之名,不载志乘"——康乾年间的文人早已这么唤它了。1955年不过是把废了的水关换成一座砖拱桥,不是给河改名。</p><p class="ql-block">水进门的时候,不再有闸板起落。河面安静下来,只有1986年添上去的汉白玉栏杆,映着冶春的灯笼,一盏一盏,在水里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大东门桥:桥不挑人</p><p class="ql-block">明嘉靖年间,这座桥是吊起来的。倭寇来的时候,绳子一拉,桥面悬在半空,护城河成了天堑。后来天下太平了,吊桥改成了砖石拱桥,1927年翻修过一次,桥身敦实,桥洞圆润,像一枚被河水反复打磨的印章,盖在扬州的旧城根上。桥那头便是大东门——明旧城的东门,本名海宁门,因朝东先迎春色,文人雅称先春门。1916年拆城墙留了城圈,1958年城圈也拆了,如今只剩街名与桥名。</p><p class="ql-block">乾隆五十七年,沈复在真州作幕。数年后,他到扬州盐运使署谋差,赁屋于大东门外,离大东门桥不过几步路。</p><p class="ql-block">芸娘从苏州赶来团聚,两人在桥边的小巷里过着清贫而明亮的日子。沈复爱芸娘,爱得细。她女扮男装跟他逛庙会,他由着她;她雇了馄饨担子去水仙庙,和花光灯影一起摆茶供客,他帮她张罗;她拔了发簪上的茉莉花给他戴在胸前,说香得有趣,他笑着戴上。桥边的石板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叠在一起,比一个人长不了多少,但比一个人暖。</p><p class="ql-block">芸娘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她会绣《心经》,会做梅花盒盛小菜,会在夏夜把茶叶放在荷花心里,第二天取出来冲泡,满室荷香。沈复写她"其形削肩长颈,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但更动人的不是长相,是她那种不管不顾的鲜活。她敢和男子同桌饮酒,敢女扮男装逛街,敢在公婆不喜时依然对沈复说"布衣菜饭,可乐终身"。</p><p class="ql-block">可惜好景不长。家庭变故,芸娘被逐出家门,贫病交加中死在扬州,年仅四十一岁。沈复抱着她的尸体,说不出话。后来他离开扬州,再没回来。桥还在。</p><p class="ql-block">嘉庆十三年,沈复在山东莱州做幕僚,四十六岁,提笔写《浮生六记》。他在自序里落款"嘉庆癸亥中秋日,三白沈复书于来青阁",追忆十五年前大东门桥边的日子。芸娘已经死了五年。他写《闺房记乐》,写她在灯下拔茉莉花簪;写《闲情记趣》,写荷花茶和梅花盒;写《坎坷记愁》,写她死在扬州的那个冬天。浮生若梦——他在莱州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修辞,是实感。隔着十五年的光阴遥望那座桥,桥还在,人不在了。</p><p class="ql-block">石涛来得比沈复早,也住得比沈复久。他是明靖江王后裔,俗姓朱,名若极,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原济,号石涛、苦瓜和尚。半生云游黄山、金陵、京师,康熙三十一年买舟南下,康熙三十六年前后,在大东门外小秦淮河畔临水结屋数椽,自题"大涤草堂",从此自号"大涤子"——涤去前尘,也涤去半生周旋豪门的疲累。草堂不大,三四间屋加一座小二楼,他就在这间小屋里写完《苦瓜和尚画语录》,喊出"笔墨当随时代""搜尽奇峰打草稿",把山水画从摹古的笼子里放出来。1707年,石涛死在草堂里,葬蜀冈南麓。</p><p class="ql-block">一个和尚,一个文人,隔着朝代在同一座桥的影子里各自活着。沈复在桥边写人间烟火,石涛在桥边画残山剩水——一个往里收,一个往外放。沈复用字记日子,石涛用墨记山水;沈复的月亮照着芸娘的茉莉花簪,石涛的月亮照着草堂前的梧桐和河里的渔火。沈复隔着十五年遥望这座桥,石涛在桥边住了十年,直到死。桥记得他们各自的温度。</p><p class="ql-block">桥东是彩衣街的烟火,桥西是大东门街的旧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桥洞里的水面会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属于三百年前的沈复,一个属于三百年前的石涛。当然,还有无数个属于普通人的夜晚,卖豆腐的、挑水的、赶夜路的,他们的故事没有被写下来,但桥记得。桥不挑人,月亮也不挑。它把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过桥的人身上,不管是写《浮生六记》的手,还是挑水的肩,还是大涤草堂里那只蘸过淡墨的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务本桥:别名的烦恼</p><p class="ql-block"> 务本桥的烦恼在于,它总被认错。旧志里偶尔冒出来的"三元路桥",其实就是它——清光绪十二年(1886)安徽盐商集资兴建,1987年重建为外砌青砖的钢筋混凝土拱,麻石桥面栏杆。要么是以讹传讹的别称,要么是邻近误记。就像一个人,户口本上一个名字,街坊叫的是小名,档案里又写成错别字,最后连自己都懒得纠正了。</p><p class="ql-block"> 桥坐落北柳巷北端,得名于当年徽商共建的务本堂,取《论语》"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之意。这里曾是两淮盐商聚会议事的地方,盐务账目、商帮公议,都在此处置办,桥便是为方便堂中人士往来河道两岸而修。如今务本堂早已湮灭于岁月之中,只留桥名留存过往痕迹。桥东务本巷连通老城街巷,桥西直抵旧城十巷,民国时这一片还曾称作务本镇,烟火人烟绵延两岸。</p><p class="ql-block">北柳巷小学就在桥畔,昔日为正谊书院旧址,弦诵之声绵延数百年。河水从桥下缓缓淌过,浸润着老城的市井书香。放学时分,孩子们书包拍打着肩头,叽叽喳喳地从桥上跑过去。他们不知道这座桥曾有过多少别名,也不需要知道。桥就是桥,能走过去就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董子桥:新与旧的缝合处</p><p class="ql-block"> 董子桥又叫新萃园桥,跨在文昌中路跨小秦淮河处,桥东北的北柳巷坡上就是董子祠。1978年建三元路时原址新建,钢筋水泥双曲拱,宽二十五米;2001年再次拓宽至三十五米,模样不算古,甚至有点"愣"。在一众明清砖拱桥里,它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灰扑扑的桥身,笔直的线条,跟旁边务本桥那种青砖拱券的温润劲儿一比,活像一个穿中山装的人混进了长衫堆里。</p><p class="ql-block"> 但桥的意义其实并不在砖石。董子祠祀奉董仲舒,祠今在汶河小学北柳巷校区内,文保名仍题董子祠,门外挂正谊书院匾,正谊明道,一脉两头。这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西汉大儒,曾在扬州做过江都相,正对着这座桥的位置。祠旁的弦诵声传了上千年,朗朗书声从明清一路读到民国。清末废科举之后,新式教育在这里落地——董子祠周边先后办过学堂,文昌路上车水马龙的今天,桥旁边依然是书声琅琅的学校。1978年那次改建,与其说是一座桥的重生,不如说是这条文脉的一次换装:老的底子没丢,只是换了一张新的面孔,继续扛事。</p><p class="ql-block">新与旧,在桥的缝合处达成和解。就像扬州这座城——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又不声不响地留住来路。董仲舒当年讲"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话刻在董子祠的碑上,也刻在这座桥的脾气里。桥不说话,但它脚下的水知道:从西汉的儒风到1978年的钢筋水泥,变的只是桥面,不变的是水一直往东流。</p> <p class="ql-block">五、萃园桥:盐商走了,茶烟还在</p><p class="ql-block"> 萃园桥东头是老萃园菜场,扬州人买菜的地方。菜场旁边,曾经是珍园——民国盐商聚会的老园子,如今变作商业街,霓虹灯照着青砖墙。再往南柳巷北头一拐,老教场片区的深巷里,清末民初有一家茶社叫九如分座。</p><p class="ql-block"> 九眼炉灶一字排开,锡壶蹲在炉口上咕嘟咕嘟响,烫干丝、三丁包、蟹黄汤包从笼里端出来,香得巷子都软了。店名取《诗经》"天保九如",又因上海已有"九如茶社",便叫"分座"——分半席与人同坐,是把茶客当老友。周天松、余金华先后经营,教场的文人来挂青丝、写诗钟,盐商来探行情、评物价,一壶茶从清晨喝到散场。</p><p class="ql-block"> 桥本身民国早期为木板桥,1931年改砖拱,1938年重建为砖拱平桥(汪伪时萃园改名衡园,桥一度叫衡园桥,光复后复名),1965年市政拓宽至宽六米长十米。因西邻萃园得名。清宣统末年这带先是包黎先盖"大同歌楼"演西洋剧,火烧了;盐商接着建萃园,方硕辅题额,园中仿五亭桥搭草厅五座,抚琴唱曲的人坐在水里照影子。珍园在侧,九如分座在巷,萃园桥卡在中间,像一根扁担挑着两头的喧闹与风雅。</p><p class="ql-block">如今珍园成了商场,九如分座成了南柳巷里的"九炉分座",萃园桥还是那道平桥,方便车马,也方便卖菜的人推车过去。早晨六点,九炉分座的蒸笼冒气;七点,菜场摆开;八点,桥头柳树下有人唱扬州清曲。盐商没了,戏楼没了,但"皮包水"的日子没断——茶烟从清末飘到今天,只是换了个炉子继续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小虹桥:弯月卧波</p><p class="ql-block"> 小虹桥是小秦淮上最像桥的一座桥。明代基址,现存为清代砖拱人行桥,市文保,单孔,青砖缝里长着苔藓,砖色被几百年的脚步和雨水浸成深赭色。桥面石阶夹着青砖坡道,两端八字展开,像一个人微微张开的臂膀。桥身小巧玲珑,形似弯月卧波,旧时桥边多植垂柳,春日柳丝拂水,烟雨迷蒙中宛如水墨小品。1913年、1976年、2002年三次修缮,身子还是老身子。</p><p class="ql-block"> 过小虹桥东行,穿过益人巷便是教场。清末民初,教场北首的惜余春茶社,是晚清扬州文人雅集的据点。店主高乃超,人称"高驼子",本是福建长乐世家子弟,随父迁居扬州,工书法、善弈棋、好吟诗制谜,是冶春后社中人。他在教场中心先开"可可居"酒肆,因文人赊欠难偿,缩小范围迁到教场北首另起炉灶,取贾岛"未到晓钟犹是春"之意,名之"惜余春"。门面仅矮屋三间,堂口一张长柜、两三张方桌,楼上三四十平米小阁,却是当时潦倒文人最眷恋的去处——臧谷、孔庆镕、杜召棠在此觞咏,吉亮工、陈含光在此悬联,连康有为过扬州也被友人带来一坐。一壶茶从午后喝到黄昏,谈兴浓时连暮色落了都不觉得。</p><p class="ql-block">茶社1930年歇业,旧址在今教场街一带,益人巷还在。走在巷子里,青砖墙高高低低,偶尔从墙头探出一枝石榴花,红得不管不顾,像当年那些文人争得面红耳赤时涨红的脸。小虹桥不说话,但它旁边的柳枝替它招手。风来的时候,整座桥都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新桥:名字骗了你</p><p class="ql-block"> 新桥其实不新。1921年建的,最初叫"图书馆桥"——旁边有宣统元年(1909)扬州第一座公共图书馆旧址,淮扬公立图书馆,砖木两层小楼,藏书万卷,是晚清废科举之后扬州文脉的新据点。后来桥改了名,叫新桥,反而把来路遮住了。就像一个人中年改了个时髦名字,旧友喊他还是叫小名,新认识的人却不知道他从前是谁。</p><p class="ql-block"> 过新桥往东,经参府街、国庆路拐进得胜桥,便是富春茶社。清光绪十一年创于巷内,最初只是花局,后来兼营茶点,慢慢成了扬州早茶的"天花板"。三丁包、翡翠烧卖、魁龙珠——扬州人一天的精气神从这儿开始。清晨六点,得胜桥巷口就开始排队,本地人和游客挤在一起,谁也不嫌谁。吃完擦擦嘴,溜达着从新桥上走回来,桥面被早茶的脚步踩得温热。</p><p class="ql-block"> 桥往南走一段甘泉路,小东门那边,1952年在瓮城旧址上盖起的老"大会堂",后来叫红旗剧场,几代扬州人的电影记忆从新桥走过去七八分钟就到。关于那座桥和那段路,后面会写到。</p><p class="ql-block">一座桥,管着一城人的口腹和眼睛。富春的蒸笼和大会堂的银幕,一东一南,把味觉与视觉、闲适与热闹,都拢在这条河的步行圈里。新桥不新,但它永远年轻——因为每天都有人从桥上走过,去吃早茶,去看电影,去赶一场不赶时间的日子。桥知道,日子就是这样,一口茶、一场电影、一座桥,就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公园桥:八字形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公园桥的桥面呈八字形,民国七年(1918)由木桥改建为砖拱,市文保。八字形,像一个人叉着腰站在那里,有点得意,有点张扬。这倒也符合它当年的身份——桥畔的河滨公园,是扬州第一座城市公园,民国初年最时髦的休闲去处。那时候公园里有茶社、有花木,周末还有军乐队在空地上演奏。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戴巴拿马草帽的少爷、牵着西洋狗的太太,三三两两从桥上走过,影子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刚从月份牌上走下来。</p><p class="ql-block"> 游船从桥下码头出发,载着穿旗袍的女人和戴礼帽的男人,沿小秦淮一路向北,看两岸风景。船娘摇橹,橹声吱呀吱呀的,和着岸上留声机里飘出来的《毛毛雨》,水面上漂着柳叶,也漂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知愁滋味的轻快。</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这桥上走过多少名角、商贾、闲人,没人说得清了。只听说梅兰芳来扬州的时候,这一带是最热闹的。1928年、1956年,梅兰芳两次来扬,公园桥畔都是城中焦点。想象那个场景:民国初年的下午,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上桥面,河水在脚下晃,两岸是看热闹的人。那画面本身就像一出戏——至于主角是不是他,倒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桥在,水在,八字形敞开着,谁来都接得住。</p><p class="ql-block"> 公园桥往南不远,就是小东门街。民国时这条街上茶馆、书场、照相馆一家挨一家。下午两点,书场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惊堂木的声音能传到桥上。晚上,桥边路灯昏黄,卖糖粥的挑子歇在桥头,小铜锅咕嘟咕嘟响,甜香混着河水气,飘进每一个路过人的梦里。</p><p class="ql-block">如今公园不在了,河滨公园变成了居民区,游船码头也不在了。八字形桥面安静地趴在水上,偶尔有老人坐在桥栏上晒太阳,眯着眼,什么都不想。风从桥洞穿过去,跟一百年前是一个方向。只是河面上不再有摇橹声,桥头不再有糖粥挑子,留声机换成了电动车的喇叭。但桥还是那个八字形的桥——得意过,张扬过,现在安静了,也挺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小东门桥:血与油香</p><p class="ql-block"> 小东门桥在甘泉路与小秦淮河的交汇处,是老城东西向的主路桥。桥不老,也不算新,砖石拱桥的底子是明代木吊桥改的,民国年间改砖拱平桥,1950年代街道拓宽时两侧加了钢筋混凝土;2025年甘泉路路面改造,桥面那段因两侧雨水溢流井改造暂留青砖,年末才补铺沥青,算是被老城更新顺手捎带了一回。它就像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棉袄,补丁摞补丁,但还暖和。</p><p class="ql-block"> 老扬州有句谚语:"没钱的走雅桥,有钱的走路桥。"雅桥就是桥北头那座兴隆桥,早拆了。路桥就是小东门桥——当年是主干道,体面得很。明嘉靖年间,这里是小东门外的护城河,先架木吊桥,后改砖拱。小东门是明代大东门(先春门)南侧辅门,门楼早没了,桥还在。</p><p class="ql-block"> 明末史可法抗清,1645年城破被执的地方就在桥南。一个将军,一座城,一场注定失败的抵抗,最后凝固成桥头一块石碑上的几行字。</p><p class="ql-block"> 但今天走到桥头,你闻到的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油香——"小东门桥油炸臭干子"的摊子搬走了。几十年口碑传下来,桥头立了门楼,却没了那口炸锅。油烟散了,味道走了,将军的血和臭干的油,在同一个空间里和平共处过几十年,现在只剩桥记得。摊子搬去了别处,但老扬州人路过这里还是会下意识吸一下鼻子——什么也没有,但还是会吸一下。</p><p class="ql-block"> 2025年起,甘泉路路面改造,小东门瓮城的城墙标识循着旧日基址重新立了起来,史料牌嵌在青砖之间,六百年前张德林筑旧城时的轮廓,又回到小秦淮西岸。不是完整的瓮城原貌,但那道断了的记忆被重新接上了。与此同时,桥头部分路段暂用青砖过渡,沥青要等溢流井工程完工后再铺——古城更新就是这样,急不得,得等地下先安顿好,地面才能缝得体面。</p><p class="ql-block">桥面依旧较宽,机动车、非机动车、行人挤在一起过。它不在文保名单上,但作为活态历史空间,它持续承载城市记忆与日常功能。历史就是这样,刀光剑影最后都变成了柴米油盐,柴米油盐旁边,又长出了新的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如意桥:大舞台的回声 </p><p class="ql-block"> 如意桥是清同治七年(1868)建的,窄身人行古拱,形制在小秦淮诸桥里最存清貌,像一位穿着旧长衫的老先生,瘦,但挺拔。</p><p class="ql-block"> 桥右边"大舞台"旧址,宣统三年(1911)傍小秦淮河而建,到1964年停演前都是扬州最大的剧场。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赵燕侠、周信芳都曾踏过这方台板;1956年梅兰芳率团来扬,在汶河路工人文化宫唱《霸王别姬》那几晚,桥西这处已改名"苏北大舞台"的台子上,赵燕侠正唱得满堂彩——两处灯火隔几条巷子,胡琴声都飘到了如意桥边。"大舞台,大舞台,不是名角不登台",老扬州这句话,不是虚的。想象一下:夜幕降临,戏园子里灯火通明,胡琴声从桥边飘出来,顺着河水往北漂。桥上的行人停下来听,卖馄饨的也停下来听,连河水都放慢了流速,怕惊扰了水袖里的悲欢。</p><p class="ql-block"> 如今剧场不在了,旧址上换了别的建筑。但如果你在傍晚时分站在如意桥上,闭上眼,风从南边吹来,好像还能听到一丝丝胡琴的余音。不是真的,是记忆替耳朵开的玩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一、龙头关桥:龙尾昂首</p><p class="ql-block"> 小秦淮到了龙头关桥,就到了尽头。南通西路横河处,小秦淮一头扎进古运河宽阔的怀里。桥洞两侧石雕龙首一对——是2002年恢复龙头关风貌时重新镶嵌的,水涨龙吐,便是关闸标尺。明代钞关故地,古城四大水关之一。一关锁两水,收住整条河的千年尾音。现桥为2003年拓宽南通西路时改建。</p><p class="ql-block"> 站在桥上往南望,古运河的水面铺展开来,画舫载着游客缓缓驶过,笑声远远地飘来。小秦淮在这里交出了它两公里的答卷——两公里,十一座桥,五百年的光阴——然后消失在更大的水流里。龙首依旧镇水,只是吐出来的不再是关税账册,而是游船划开的浪。</p><p class="ql-block"> 龙尾昂首,不是结束,是汇入。小秦淮知道,它从来不是一条孤立的河。它的源头在北城河,它的归宿在古运河,它的血脉连着长江,连着大海。龙头关的龙首不语,但它知道,所有的河流终将汇合,所有的故事终将继续。</p><p class="ql-block">从桥上折向西后街,雨巷尽头有一方三进清宅,门牌写着"钞关西后街十号",如今挂块”黛山园"的匾。老扬州说,这儿是林黛玉的扬州家——自然不是真有绛珠仙草住过,只是曹寅当年做两淮巡盐御史时的官邸,园里"林子峰"一座假山,被曹雪芹化进"扬州黛山、林子洞"的闲话里;书里林如海也恰在这钞关地界管盐课,黛玉北上登船的码头,就在挹江门外古运河边。于是虚构的林家小姐,和真实的曹家祖父,在龙头关的雨雾里叠成同一进院落。龙首吐水处,当年量的是船税;如今游客撑伞走过,量的不过是广陵秋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一座桥,十一段故事。它们不声不响地趴在水上,让行人从脊背上踩过去,让自行车铃铛从耳边响过去,让雨打,让风吹,让柳絮落满桥面。</p><p class="ql-block">流水不息,小桥长存。纸上记述的终是剪影,那些藏于砖缝苔痕、桥洞月影里的广陵旧事,不会止步于文字。河风年年穿过十一孔桥洞,将五百年的悲欢,缓缓送往古运河深处。只要还有人愿意俯身临水,踏过石阶,与这河、这桥默然相对,小秦淮的风流,便会一直活着,续写着扬州。</p><p class="ql-block">一水藏千古,数桥载风流。</p> <p class="ql-block">徐冰,笔名冰狼,江苏扬州人。国学文化推宣人,企业文化策宣人,自由撰稿人,家庭教育公益人,冰狼体诗歌创始人,中诗在线诗远文学社副社长,《远方》半月刊常务主编。企业高管、原扬州市邗江区服装协会副会长、扬州大学兼职教授。系国家职业经理人、高级经济师、品牌管理师,长期深耕国学文化传播、企业品牌策划与人文社科研究领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