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二十二）：曹植篇

老潘（潘景卫）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白马篇》曹植 在人们的印象当中，“才高八斗”的曹植是一个风流倜傥的文弱书生，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十五岁就已经置身军营，经历战场上血与火的考验。曹植说过：“他曾随军东临沧海，北出玄塞，南极赤岸，西望玉门”。而这首《白马篇》，寄托了少年曹植沙场征战，以身报国的初心。 骏马飒沓，长风猎猎，千载之下，重读《白马篇》，依旧能看到一位意气凌云的少年，身披铠甲，策马驰骋，将滚烫的从军之梦，写进建安风骨的浩荡长风。 建安十二年（207年），朔风卷地，铁骑出塞！十六岁的曹植随父亲北征乌桓，踏遍玄塞荒原，亲历边关烽火。茫茫边疆风沙，奔腾的战马，将士们浴血奋战，奋勇杀敌的英姿，深深地烙印在少年心底，也催生了千古名篇《白马篇》，写尽他滚烫纯粹的从军之梦。 生于乱世，长于军旅的曹植，自年少便远离书斋的安逸。此次征乌桓，他一路随军跋涉，见大漠无垠、旌旗猎猎；看将士弯弓策马，纵横驰骋。他见证了将士们为守家园，远赴边塞的赤诚无畏。不同于那些养尊处优的闲散公子哥，眼前金戈铁马的壮美景象，让年少的曹植热血沸腾，他默默地在心中立下誓言：“大丈夫之志，不在笔墨风流，而在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曹植落笔成诗，以边塞游侠自喻，将北征所见，心中所愿尽数化作诗句。“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那疾驰的骏马，正是他追随大军北征的身影，是少年奔赴边塞的热切向往。“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战士们勇武善战的英姿，是他对戍边壮士的颂歌，更是他对自己的期许。 那时的曹植年少意气，风华正茂，身负绝世文才，却从未沉溺于诗文虚名。北征的历练，多年的军营生活，让他看透了乱世中苍生疾苦，也读懂了戍边军人的担当。他艳羡将士们披甲出征，保境安民、开疆拓土，渴望挣脱贵族身份的桎梏，亲执长弓，镇守边疆，以一身热血护九州安宁。 建安诗文多慷慨悲凉，而《白马篇》藏着独属于少年曹植的刚烈，是他未被世事磋磨的赤诚，也是他至死未变的家国情怀。 可惜世事终违所愿。半生猜忌，数度贬徙，曾经策马追梦的少年，终被朝堂倾轧困住了脚步，再也没有奔赴边疆，建功立业的机会，那匹时常出现在梦中的白马，也只能无奈的驻足在这诗行之中。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 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 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 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 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 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脍鲤臇胎鰕，炮鳖炙熊蹯。 鸣俦啸匹侣，列坐竟长筵。 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 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名都篇》曹植 　　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曹植出生于东武阳（山东聊城市莘县），字子建，沛国谯县（安徽亳州）人。其时他的父亲曹操正任东郡太守，郡治就在东武阳，曹植是父亲与卞夫人的第三个儿子，在他出生的这一年，董卓被王允和吕布联手杀死，不久，王允又为董卓部将所杀，天下大乱！ 曹植自幼就极为聪慧，十多岁时即已作有多达十数万字的诗论词赋。曹操看到他的文章后起了疑心，这也不像是小孩子能写出来的呀，便道：“汝倩人耶？”你找人代作了吗？曹植跪下答道：“言出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 曹操听的是将信将疑。建安十五年，邺城西北，一座高台拔地而起，便是名动后世的铜雀台。它依托邺城城墙，南临漳水，夯土为基，高达十丈九层，砖石铺面，巍然如山。远远望去，层楼叠榭，飞檐翘角，直拂云天。铜雀台居中耸立，南、北另有金虎、冰井二台遥遥相伴，三台之间架起可开可合的阁道浮桥，连通往来，既可登临观景，又兼具军事瞭望。 高台既成，曹操志得意满，带着满朝文武登台宴饮，眼花耳热之间，令几个儿子当场作赋。望着眼前巍巍高台，十九岁的曹植文不加点，援笔立成，挥笔写下了《登台赋》，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铜雀台赋》，博得一片喝采声，也让曹操大为惊异。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乃，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 《铜雀台赋》曹植 曹操看到曹植在群臣面前大放异彩，心中暗自欢喜，就此有了立他为世子的想法，只是曹植上面还有大哥曹丕、二哥曹彰，此事还须慢慢观察。 须要指出的是，《三国演义》中铜雀台赋有“揽二乔于东南”，应为后人杜撰，可能脱胎于“连二桥于东西”，并不是曹植原文所有。而杜牧的“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想必也只是诗人的臆想，当不是曹操建铜雀台的初衷。 生于权贵之家，钟鸣鼎食，曹植的生活想必是人人钦羡，其实并非如此。大家族里子弟之间争权夺利，相互倾轧，更非普通人所想象。曹操当时封爵魏王，官宰相，总摄百官，权倾天下，他着意曹植为世子，立刻让曹植成为众矢之的。来自兄长们的敌意，群臣眼中的审视都让他平添压力。 曹植天性不拘礼法，随性洒脱，受到父亲的宠爱，让他产生了恃宠而骄的心理。他不像大哥曹丕懂得克制，更喜欢我行我素，恣意行事。丞相主薄杨修才华出众，与曹植意气相投，主动担任他的谋主，为他出谋划策。但杨修为人轻佻，在小事上不拘小节。 当时曹操在立嗣上摇摆不定，好几次差点就立曹植为世子，但又为支持曹丕的臣僚所阻，这让一直关注此事的曹植压力山大，他常常靠纵酒宣泄内心的紧张。有一次曹植酒醉后与杨修同车，竟擅自打开司马门，在只有魏王曹操和献帝刘协才能通行的驰道上驾车狂奔。 这是僭越之罪，曹操得知后大怒，但又不舍得杀自己的儿子，只好拿管理宫门的宫车令出气，下令处死，至于与曹植同车的杨修，后来也被曹操找了个由头处死。（注：《三国演义》中的鸡肋故事，史书未见记载）。 司马门事件后，曹操对曹植的宠爱急速下降，他曾对人道：“自临淄侯植私出，开司马门至金门，令吾异目视此儿矣。”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曹操正式册封长子曹丕为世子，迁延多年的世子争夺战告一段落。 庆兴来时兴，云龙潜作鱼。 神鸾失其俦，还从燕雀居。 《言志诗》曹植 　　虽然曹丕已被册封为世子，但其地位并不稳固，曹植凭借其惊世才华，仍有翻盘的机会，但其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彻底失去了曹操的信任。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蜀国关羽率军北伐，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困曹仁于樊城，中原震动。眼见关羽势大，曹仁据城死守，樊城危在旦夕，曹操急命曹植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领兵南下救援。 这个任命对于曹植而言非常关键，曹操打算给曹植一次独立领兵，获取军功的机会。若能成功，更能获得军中元老以及宗室的支持，在储位之争中将起死回生。 诏命已下，曹操召见曹植，准备面授机宜，考察作战方略，却发现曹植喝得酩酊大醉，无法起身，不能受命。这让曹操大失所望，取消了这次任命，更罢免其军职，从此，曹植再未获得独自领军出征的机会，被曹操贴上不堪大用的标签，从世子的侯选名单中彻底除名。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 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 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 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杂诗七首·其一》曹植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去世，世子曹丕继位魏王，总摄朝政。他早就觊觎皇位，不久代汉称帝，史称魏文帝，尊父亲曹操为魏武帝，母亲卞夫人武宣皇太后，定都洛阳。 作为当年争夺世子的主要竞争对手，曹植理所当然的成为曹丕的打压目标。曹丕即位后，曹植便落入严密的禁锢之中，曹丕先诛杀他的支持者丁仪、丁廙兄弟，剪除其羽翼，又将曹植遣送到遥远的封地，派使者常年监视。为防万一，曹丕又将曹植的封地屡屡更换，这能让曹植疲于奔波，对封地失去掌控。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监国谒者灌均弹劾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诛，这其实是欲加之罪，卞太后求请，曹植由临淄侯贬为安乡侯。 许多读者不理解，这两个都是侯呀，咋就是被贬了？其实古代的爵位之间差别是很大的。就拿曹植原封的临淄侯来说，临淄原为齐国故都，是大县，非常富庶，所以临淄侯是县侯，且食邑达万户，即人人向住的“万户侯”，属顶级侯爵。 而安乡是乡，安乡侯是乡侯，其地盘远小于县，食邑仅八百户，曹植从“临淄侯”改封“安乡侯”，那是大大的被贬，当真是从米箩掉进了糠箩。 也许是怕被人说刻薄亲兄弟，不久，曹丕又将曹植改封为鄄城侯，鄄城在今天的荷泽鄄城，是贫瘠之地，户也仅二千五百户，远不如当初的临淄。 黄初三年，曹植晋鄄城王，黄初四年，徙雍丘（河南杞县）王。 作为曹丕打压曹植的最有名的故事，就是《七步诗》了，但这件事在《三国志》等正史上并无记载，最早记载此事的是南朝《世说新语》。 有一天，曹丕对曹植道：“都说你才思敏捷，那今天你以兄弟之情为题材，七步之内作首诗，完不成的话我就要罚你了。”只见曹植听到兄长之言后，并不思索，迈步缓行，吟道：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七步诗》曹植 七步将完，而诗已成，只将一旁的魏文帝惊得目瞪口呆，后宫卞太后听闻他又在为难曹植，也急忙赶来阻止。眼见无机可乘，曹丕也只能悻悻而归。 　　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曹植晋为鄄城王，入都城洛阳觐见曹丕。归来时途经洛水，但见暮色苍茫，河水汤汤，他遥想洛水神女宓妃的传说，遂仿效当年宋玉《神女赋》中楚王与神女相遇，挥笔写下了《洛神赋》。在赋中他虚构了自己与洛水女神相遇、相知、相爱，最终却人神殊途，怅然别离的故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洛神赋》曹植 这首赋原名《感鄄赋》，后人就此认为这是曹植暗念其嫂甄皇后之作，其实这应该是个误会。赋名中的“鄄”是指鄄城，读音同“捐”，而甄皇后的“甄”，读音同“斟”，音完全不同，可能是字形相近，而让人产生了一些联想。 另外，甄皇后比曹植大了八岁，已于黄初二年为曹丕赐死，且此时曹植正为长兄猜忌，他也不敢公然发表暗恋嫂子的诗赋。魏明帝曹叡（甄皇后为其生母）即位后，将《感鄄赋》改名为《洛神赋》，当也是让这种说法流传的原因之一。 黄初七年（226年），曹丕去世，魏明帝曹叡即位，曹植多次上书，自言能文能武，请求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但皇帝最怕的就是宗室有威望，有能力，曹叡虽为人宽厚，是少有的明君，但对曹植依旧是步步提防，不予重用。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 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 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 鳞介尊神龙，走兽宗麒麟。 虫兽犹知德，何况于士人。 孔氏删诗书，王业粲已分。 骋我径寸翰，流藻垂华芬。 《薤露行》曹植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曹植徙东阿（山东聊城东阿县）王，这是他晚年相对安稳的一段时光。在东阿时，他登鱼山，听见山岩间风声水声如梵音，于是模仿其声，配上经文，创制“鱼山梵呗”，这是中国最早的汉语佛乐，唐代时此曲传入日本，至今日本佛教音乐仍尊鱼山为源头。 太和六年（232年），曹植又改封为陈王（河南周口淮阳），十一月，病逝，终年四十一岁，谥号“思”，故后人又称为“陈思王”，归葬于东阿鱼山。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 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杂诗七首·其四》曹植 　　曹植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在文学上与同为文学家的父兄曹操、曹丕并称为“三曹”，又与同时期的名家”建安七子”交相辉映。他在文学上的最大贡献，是极大的推动了五言诗的发展，奠定了文人五言诗成熟的基础。 曹植把汉乐府质朴的民歌风格，转化为文人抒情诗，其前期作品豪迈昂扬，充满建功立业的壮志，而后期迭经贬谪迁徙，其作品风格转为沉郁悲凉。 南北朝诗评家钟嵘对曹植推崇备至，在《诗品》中将曹植列为上品，曹操仅为下品，而陶渊明也只被列为中品，可见对其评价之高。钟嵘赞誉曹植：“陈思为建安之杰，骨气极高，词采华茂”。 南北朝另一位诗赋大家谢灵运，出身钟鼎豪门，为人极为自负，但对曹植却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曾言道：“天下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余占一斗，其余天下人分之”，这也是成语“才高八斗”的由来。 曹植存世作品共二百余篇，其中诗八十余，赋四十余，各类表、书、论等杂文七十余篇，收录于《曹子建集》十卷之中。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 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箜篌引》曹植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若有侵权，请联系作者，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