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秋词十二境

山翁

千古秋词十二境

序

四时流转，唯秋最具深情。春生于热闹，夏盛于繁茂，冬藏于寂然，独秋兼萧瑟与清朗、沉郁与昂扬、羁愁与闲静，包揽人间万般心境，为千古诗家第一寄托。

古来文人落笔写秋，非徒状风霜木叶之景，皆借秋以抒怀：或感身世浮沉，或叹山河寥廓，或念天涯别离，或悟山林清宁。千百年来，秋篇浩如烟海，名篇林立，情态万千，却未有系统谱系以归其境。

今撷历代压卷之作十二首，熔铸悲、壮、醉、思、栖五相秋意，厘为十二诗境。词取广义，兼收诗、词、曲。不分朝代先后，唯以意境格局为序：以沉彻千古之悲秋开篇，继之以月色沉醉、古今幽思、岁月兴亡之慨，终以山林栖静、凌云壮怀收束。

十二境中，有登高多病的人间沉苦，有望月释怀的天地旷达，有天涯极简的秋思之祖，有逆势昂扬的凌云诗骨——从悲到壮，五相流转，层层展开秋意的精神版图。

一诗一境，一境一心。秋不在风叶霜月，而在世人胸中丘壑。遍览十二境，便可尽观华夏千年秋意诗心，尽悟古人俯仰天地、悲欢余生的万般情怀。

1.唐·杜甫《登高》

——悲秋之巅峰。秋压人，八重悲苦汇于秋江高台，古典悲秋母题的集大成之作，故列榜首。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一一八重悲苦——万里作客、百年多病、艰难苦恨、潦倒停杯——尽压于秋江高台之上。“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天地之大不及一身之悲。此诗一出，后世写秋者皆在其阴影之下。悲秋至此，已成绝顶。

2. 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醉秋·超醉。人醉于月，月醉于人。一轮月照遍千古别离，醉秋至此，已不是个人的醉，是人间共有的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一把酒问月，问的是天道，答的是人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以月之圆缺解人之别离，不悲不怨，唯有释然。醉秋至此已非酒醉，是与天地和解后的旷达。一轮明月，照遍千古离人。

3.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思秋·极简。思秋最凝练的小品，秋思之祖。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一一二十八字，九种意象，无一虚设。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每一组都是荒凉与温暖的对照。末句“断肠人在天涯”一点，全部意象瞬间收束于一人之身。秋思之祖，名不虚传。

4.唐·王勃《滕王阁诗》

——壮秋为主。壮景起笔，收于悲秋；此秋非节令之秋，乃兴亡之秋、岁月之秋，繁华落尽，观流水而感古今无常。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一一阁在江上，人在历史之外。“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繁华如昨；“物换星移几度秋”，一问千年。帝子已去，长江空流——壮景起笔，收于空寂。此秋非节令，乃兴亡之秋、岁月之秋。

5. 唐·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醉秋·景醉。无一"醉"字却满纸醉意。非酒醉，是秋色醉人。以景代酒，境界更高。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一一不着一“醉〞字，满纸皆醉意。“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秋色如画；“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一“寒〞一“老”，秋意入骨。以景代酒，不饮自醉——醉秋之高境，不在杯中，在天地间。

6. 五代·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悲秋。梧桐锁清秋，家国之悲凝于庭院秋色。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一一月如钩，梧桐深院，清秋锁一人。“剪不断，理还乱”六字，写尽离愁的不可解。家国之悲不说破，只说“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说不出，才是真悲。愁绪无端，秋意无涯，庭院虽小，悲秋之深无底。

7. 宋·晏殊《蝶恋花》

——思秋·无望。独上高楼，山长水阔，离恨清深。“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王国维借为人生第一境界。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一一“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夜之间，万物删繁就简，天地只剩一条望尽天涯的视线。独上高楼，欲寄彩笺，山长水阔无出处。思秋至此，已不是想念某个人，而是对"无法抵达"本身的无望凝望。

8. 宋·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

——思秋·浓思之极。碧云黄叶，秋色连波——天地之大，全是离人的背景。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一一“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连天涯都够不到。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浓得化不开，是思秋的另一极：不是淡远的思念，是浸入骨髓的深情。

9. 唐·杜牧《山行》

——栖秋·距离之栖。观而不入，霜叶自显光华。秋色翻转为绚烂。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一一远远停下，远远看。不入枫林，不触霜叶，只在距离之外，看秋色自显光华。“霜叶红于二月花〞——春花开于暖，霜叶红于寒，秋之绚烂恰恰来自萧瑟。栖秋之妙：人退一步，秋便完整。

10. 唐·王维《山居秋暝》

——栖秋之冠。人退，秋自容纳万物。明月松间，清泉石上，秋在这里第一次成为可以栖居的家园。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一一空山新雨，明月松间，清泉石上——人退到最远处，秋反而最饱满。浣女归竹，渔舟动莲，万物自来自去，不需要谁在旁感叹。栖秋之冠：秋不再是对象，而是居所。人不在秋中，秋在人中。

11. 唐·张继《枫桥夜泊》

——思秋·静思之冠。钟声传秋，万物替人不眠。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一月落、乌啼、霜天、江枫、渔火——一切都在替一个不眠人守着夜。末句“夜半钟声到客船”，钟声穿过秋夜，替万物说了话。不说愁而愁自见，不说静而静到极处。一切声音，都是寂静的注脚。

12.唐·刘禹锡《秋词·其一》

——壮秋标杆。一反悲秋旧调，人借秋势，诗情直上碧霄。以秋为阶梯，扶摇直上。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一“自古逢秋悲寂寥”——一句话推翻千年旧调。“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不悲不怨，借秋势扶摇直上。别人写秋是承受，他写秋是借用。秋天不是命运，是阶梯，诗情一振，便可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