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回家的船票

我的未来不是梦

远离家乡，晚上在梦里总是家乡的影子，不是住在老房子里，就是在鄱阳湖上推开船儿捞丰收，那是儿戏的情景，真是：往事如烟，弹指一挥间，便在记忆的梦中出现。还记得儿时穿着打补丁的开裆裤，房前屋后追逐嬉闹，转瞬已是两鬓染霜，脸上沟壑纵横，真应了那句老话：“记得当年骑竹马，转眼已成白头翁”，满身皆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是啊，在梦里这片故土上摸爬滚打一辈子，在鄱阳湖上捕捞半生，如今跟着儿女漂泊异乡生活。可儿时的故乡，永远是那个模样：邻里和睦相处，谁家遇上难处，众人都会搭把手相助，处处都是温情融融。儿时，下田沟摸鱼虾，长大在鄱阳湖捕捞，劳动时看层层稻花随风起伏，蚕豆经雨露滋长，如同大地平缓绵长的地毯；清润新鲜的空气漫过田间小路，沾湿我们上学的衣衫裤脚。一条条泥路自村头蜿蜒至村尾，小巷间铺的垫脚石，永远湿不透脚上妈妈纳的千层底布鞋。

因病离开了基层岗位，离别故乡数年的我，每次清晨开始在乡下的小道上散步，太阳落在草丛叶尖的露珠上，飞鸟掠过，撞碎漫天晨光，遍地草叶如同铺满细碎的珍珠；黄昏拖着拉长的身影，野花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漫遍乡间小道，闻着这股味道，脚步都不自觉放缓，暂时忘却当年物资匮乏的清苦岁月。

我高中毕业后，虽做过生意、驾过船、务过工、捕过鱼，后进入基层工作，但有时间便是跟着乡亲们下地务农，日日早出晚归，朝看朝霞暮伴落日。汗珠砸进泥土滋养庄稼，心底总藏着一份温饱的期盼，可常年劳作，依旧难以温饱。袅袅炊烟是村庄醒目的标识，从家家户户烟囱缓缓升腾，整座村子都裹着柴火饭菜的香气，那味道在记忆的长河里久久难以忘怀。那时候但凡农闲时节，家家户户都会上山捡拾柴薪，柴房里柴垛堆得老高，可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看不到半点盼头。

每到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琢磨如何能把日子过好。待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借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计路子，依托在基层工作半工半农的优势，靠着鄱阳湖畔丰富的水产资源，置办渔船，常年在湖上辛勤捕捞，才品出了生活的甘甜滋味。

半生勤恳劳作，才懂得乡土泥土独有的醇厚，尝尽鄱阳湖水清甜。常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迎着晨光撑船下湖收网，木船轻摇穿梭于湖面之上，粼粼波光铺满金辉，空气清爽怡人。渔网收起，鱼虾活蹦乱跳，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欢喜，唯有亲身经历湖上劳作才能体会，鱼船与鄱湖共命运。

远行归来之人，许多早已不是当年赤脚追光的少年，村里老旧土屋尽数拆除，一栋栋新式别墅拔地而起；常年漂泊磨淡了亲情，再也寻不回往日温情。不少人常年旅居外地，乡音渐渐生疏，返乡后说话腔调走样。邻里见了客套夸赞“有出息”，可半生漂泊积攒的辛酸苦楚，只能独自咽下。世人向往的衣锦还乡，不过是将半生颠沛流离的苦楚，藏进无人知晓的心事里。

人生真正的归宿，从来不在于风光体面的归乡模样，而在于内心安稳踏实，耳边响起熟悉的乡音。无数人徘徊在城乡之间：故土旧貌换新颜，再也回不到儿时光景；异乡终究是客，难以扎根立足。故乡从不是一处固定的界牌，而是志在四方、随遇而安生活的地方，因为人的一生本就在拼搏的路上。

故土是刻入骨血的根，离得越远，心底的模样反倒愈发清晰。无数次入梦，自己依旧驾舟鄱阳湖捕捞，时常穿梭于湖滩、深港之间，看鄱阳湖日出日落；也常常浮现儿时在老屋嬉笑打闹的画面，梦中逝去亲人的声音，裹挟着炊烟暖意，每每醒来辗转难眠，这便是心底最真切的乡愁。

如今已步入花甲、临近古稀之年，恍然发觉自己已然老去，一路走来，漫漫人生路，渐渐与岁月言和，家乡的变化日新月异，远比儿时的模样强上一百倍。现在不再执着于功成名就、事事圆满，故乡已酿成的是一坛老酒，独在异乡浅酌，辛辣回甘，抚平一生风尘，让我们去慢慢品偿。

故乡，永远是温柔安稳的港湾。纵使千万次在梦里踏着月色归乡，它始终守在原地静静等候，老屋檐下那盏灯火，从未熄灭。内心安定之处，便是归途。哪怕一生漂泊如水上浮萍，越走越远，只要记得炊烟升起的故土，儿时的乡音未改，“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心中便永远握着那张归乡的旧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