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圣雅各之梦

海纳有容

“光在你们中间还有不多的时候，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那在黑暗里行走的，他不知道往何处去。”——《约翰福音》12-35 “人的一生会行过不少道路。有的路因着谋生，因着命运，是因循无奈之路；有的是因为梦想，因为希望，是追寻实践之路。 我们可以细细算计一下走过的路，两种道路在生命轨迹中各佔多少比例呢？可以肯定，悲苦的人生多行走第一条路，自由的灵魂总在第二条路上，而且多数人的旅途中，第一条路总是充斥在生活的各个角落，你无法改变，你别无选择，只能循着时代和命运的惯性，在那条路上耗尽所有的时间和生命。 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决定了未来的际遇和命运，前提是可以自由选择。无论在任何时代或任何国度，别无选择的道路绝非理想之路，一眼能望到尽头的路必然是平庸之路，只有自愿选择前往的路才是魅力之路，自由之路和希望之路。 有一条路在远方向我招唤，那就是从法国南部延伸至西班牙北部的圣雅各之路，一条翻越比利牛斯山到达圣地亚哥的救赎之路。但想归想，要把想往变为现实委实不易。在人生的秋日，又来自东方大国，想走完那800公里全程绝无可能，但心中有想往，脚步就应迈出，不能全程，就沿着那贝壳标记的指引，走上一段朝圣与忏悔之路，虽然不能如传说中那般滌清自己的全部罪恶，但也可以净化一下灵魂，考验一下意志，见识全新的旅途和事物，让生命的负担不要太过沉重，让沉沦的灵魂实现部分救赎。” 这是我2023年九月穿越甘南的洛克之路后写下的感慨，希望有一天能踏上雅各之路，不匆匆赶脚，且慢慢行走，在人生的秋日，在古道漫漫且浸染历史与教渝的行旅中重新认识世界，认识自我，再一次叩问灵魂深处的回音：你是谁？从那里来？到何处去？ 圣雅各之路被誉为“人生最值得完成的一次徒步之旅。 公元 813 年，一名牧羊人在西班牙圣地亚哥发现了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圣雅各的遗骸。墓葬发现之后，加利西亚王国于1075年在德孔波斯特拉修建主座教堂祭奠雅各，12世纪被教皇确立为官方朝圣路线的终点。于是，从欧洲多地出发，以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为终点的朝圣之路成为基督教的三大圣城之一。‌ 从 11 世纪至今，每年都有数十万宗教信徒或徒步者从巴黎、伦敦等地出发行走在多条朝圣之路上。整个朝圣之路其实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覆盖欧洲的巨大网络。许多人背着沉重的背包从欧洲各地：法国、葡萄牙、荷兰、德国、英国踏上“葡萄牙之路”，“白银之路”，“原始之路”，“英国之路”，“阿拉贡之路”，“法国之路”，每天二三十公里，坚持一个多月，只为到达德孔波斯特拉，只为完成人生的夙愿，只为实现灵魂的救赎。 无论你从哪里出发，最后都会汇聚到圣地亚哥。其中最经典路线是从法国圣让皮耶德波尔出发，该路线以贝壳标识系统和红白相间路标为指引，从比利牛斯山脉的松林草原，到西班牙北部的荒野小径、全程800 公里，途中会经过古老修院、中世纪城堡、葡萄园、麦田、森林和石头小镇。 在走过了川陕古蜀道，走过日本熊野古道之后，途步圣雅各之路列入我今年的途步旅行计划，历经大半年准备，从设计路线到买机票，从订住宿办签证到配置装备，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并由最初的二人之行变成两家之旅，要在这燥热已逝阳光沉静凉风未起的九月走上那滌荡灵魂的救赎之路，看看自己是否能在行走中真正经受淬炼得到天启。 如果不是意外陡然降临，那我现在正行走在圣雅各之路上，并已穿过远古凯尔特人行经的蜿蜒小径，经过—个个加利西亚的古镇老村，抵达西班牙北部的圣地亚哥首府德孔波斯特拉古城，坐在那钟声荡漾圣歌入云的大教堂台阶上凝望碧蓝高远的天空，回望那历尽风雨坎坷的来路，在心底漾起一道道苦涩却喜乐的波澜——又把一个梦变为现实！ 然而，一切就如北岛的诗句：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就在一切都万事俱备，只等那东风拂过，出发号角奏响就背上行囊，完成一段冀望已久的行旅之时，没有等来顺风顺水，只有突然降临的凛霜染黄一树希望绿叶，霎时落叶纷飞，随风飘零，唯留下孤独枯廋的老树在冷风里想往那已经遥不可及的圣雅各之路，圣雅各之梦！ 蜗居岑寂家中，跟随他们的脚步，在照片与视频中遥想远方的长路，思索这青蘋罡风的缘起和因果，在这无奈岑寂的时光中顿悟人生的无常与生命的苍白。我们总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能把控一切，要立足当下，要冀望未来，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实际上却被命运之力牢牢钳制，你无法预料，不可挣脱，只能屈从，这偶然与必然的经纬错综缠结，就像荒原上的荆棘刺丛，隐匿于我们昔日的来路、今日的去向、未知的远方…… 各种宗教，每个信徒都有自己独持的朝圣之路。 在西藏的公路上见过不少去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朝拜的僧人信众，他们三步一叩五步一拜，五体投地匍匐伏于地，百里千里的路途，用嗑长头把身体作为标尺一路丈量而来；也在印度见过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苦行僧，他们有的在身上刺入金属，有的把手高举数十年不放下，枯萎的手臂如干柴一般；穆斯林在耗日长久前往麦加朝谨的途中禁止理发、剪指甲、争吵、行房及使用香料。这一切一切的仪式感都是虔诚的信徒用意志之力突破肉体的樊笼达至对神的虔敬礼拜，放弃尘世的欢乐而通往涅槃之境。 而现今的基督教再不见如此的自戕和折磨。今天走这条路的人，即使怀着教徒的朝拜心愿的行者，也和普通人一样穿着冲锋衣，一个背包两根手仗，日出而行日入而息，沿途的教堂庇护所、民宿和餐馆中佩戴贝壳徽章的义工向全体徒步者提供食宿，价格不贵，服务温馨，人们彼此交流结伴同行，完全见不到那种种自残自虐的仪式感。而且，这路上真正为宗教信仰而来的反而是少数。这一路上的行人有人刚经历变故，想重新开始人生；有的是退休后把年轻时的梦想兑现；有人失去至爱亲朋，希望通过一路走一路疗愈；也有人只是想关掉手机，逃避俗世纠结，于寂静中倾听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校正前行的方向；更有人没有那些复杂的想法，只把无目的行走当作另一种形式的躺平。所以对大部分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人来说，真能在朝圣之路寻找的，不是信仰，不是圣地，而是自己，是那曾经拥有，却早已失落的自我。 人生有诸多诸多的困扰和问题，寻求答案不是只靠冥想，更多的答案是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出来，即所谓的“知行合一”。行走当中，你当有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会深感今是昨非芽塞顿开，不再懊悔于无法逆转的过往，不再虚幻于无法预料的未来，而是踏实稳健自如地走好当下的每一步，从而更充实更自如地走完余下的人生旅程，在不舍不弃的前行中，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会渐渐缩短，最终变为现实。 但是，理想是块晶莹剔透的玻璃，现实却是把沉重坚硬的锤子，两者一旦相交撞击，锤子依旧丝毫无损，理想却碎成一片一片。有时梦的破灭就在霎那间，就像一个色彩绚烂的泡影，前一秒还在反射美丽的光辉，后一分钟就被现实击得粉碎——无声，无影，无踪。这即将成行的雅各之路已是一个破灭的泡泡，就是一面无线的筝鸢，随风飘逝，无影，无踪。 愿望已然落空，懊恼于事无补，只能熬过寒秋凛冬，静候春来燕归。因为签证虽然年底才到期，但秋霜冷雨即将降落加利西亚原野，盘山小径将会布满泥泞，在寒冷的秋冬季节，不能背负更加沉重的行囊走完这漫长行程。好在那卡塔尔航空的机票可在一年内使用，可推迟到明年春暖花开或层林尽染之时再启程，把那昨日的梦践行于坚实的足下，让我在历尽艰辛抵达旅程终点时，也躺在德孔斯波特拉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仰望高远的天空，聆听悠扬的钟声与回旋的圣咏…… 是啊：“光在你们中间还有不多的时候，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这世界没有尽头，生命终有尽头。在这变幻无常的人世间，活在当下的内涵就是不要一味想往、筹划、等待，而要把当下作为即刻，把一个个的梦想尽早付诸行动。虽然一个梦破，总有一个梦圆，生命就是在一个个破灭与圆满之间得到充实丰盈，而不是困守于单调乏味宿命，如果人生一旦无梦无欲无望，那生命必然失去该有的绚丽黯淡无光！ 人生不能无梦，有梦不应永远是梦，错失一次机缘不代表永久放弃。你可以重整旗鼓再次上路，去往心中的目标，莫让这潜藏的远行之梦在将来因我们主观身体心智衰颓和客观形势难料之变而日益艰难，在有限的自由选择中，让有涯无聊的人生能有所奇托，有所附丽，让这仅有一次的生命无端地到来，无悔地行过，无憾地离去！ 徒步从莱昂开始 领取朝圣护照 护照的封面与内页 沿途路标 古镇 深巷古堞 加利西亚原野 徒步者 为朝圣护照护照钤印的老人 又途经一小镇 萨莱亚 小小神庙 最后100公里 镇子虽然小，教堂不可少 民宅大门上的文字：左为“民主死于黑暗，成为光”。右面是“永远和平，反对战争”，公开宣扬自己的政治立场。 来自世界各地，殊途同归 中世纪石桥 纪念品 补给点 乡村集市 途经章鱼小镇 美味章鱼，13欧一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小镇节日狂欢 幽暗森林 路标与漫画 简单干净的庇护所，18欧一个床位 庇护所酒吧的钱另算 太阳未升，旅途已始 又到一个小镇 穿过密林 抵达终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德孔波斯持拉古城 主座教堂，雅各遗骸葬于其中 只有三件贝壳T恤 大教堂广场台阶 教堂内部穹顶画 大教堂巴洛克风格的主祭坛区域 走完规定里程，获得徒步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