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号手

一休

<p class="ql-block">  嘉兴禾之音管乐团成立十周年了,是一个30多人的老年业余乐团。水平比不上正规乐团,但在嘉兴这个长三角小城,也算有点小名气,一袭深色庄重西装,30多件闪着耀眼金黄色铜管乐,舞台一坐,灯光一聚,精气神拉满,亮眼的很,气场上先赢了观众。</p><p class="ql-block"> 嘹亮整齐管乐一响,场内瞬间安静,接着是热烈的掌声。十年了,奖项拿到手软,偶尔还上个电视,邀约商演,给个几千茶费,老头老太不稀罕钱,他们许多玩了一辈子乐器,只一个词: 喜欢,音乐早已是第二老伴。</p><p class="ql-block">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掌声热烈时,内行人慢悠悠给个二三掌,这是礼貌。</p><p class="ql-block"> 指挥满老师清楚,这个老年业余乐团,软肋还多,他们热情高,但个别基础不扎实,喜欢吹热闹的歌,不注重基础训练,缺乏相互磨合。在乐器配备上,低音始终找不到称心的。内行人一听演奏,乐曲高音浮在上面,少了厚实稳定的低音,缺了托底的稳重,乏了味,最主要是没有大号手。</p> <p class="ql-block">  业余管乐团缺大号手是普遍的。你去公园,最多萨克斯或电声管,练个三五个月,打开音箱,七八人摇头晃脑齐奏,自我感觉挺好,他们不知道,一半是音响在助力。胆子大的,一二年自称老师,还去网上秀技。</p><p class="ql-block"> 大号不同了,大号手在乐团只给主旋律衬托,单音节为主,使曲目音色厚实稳重,它是衬托主旋律的绿叶。大号一个人吹时,比轮船叫还难听,“卟、卟、卟”“呜、呜、呜”,单调又乏味,在这个讲利益、讲实惠、讲露脸、讲流量的社会,谁愿意做默默的绿叶?</p><p class="ql-block"> 大号还有许多让人讨厌的地方,它13斤左右,又大又重,一般电瓶车载不了,训练或演出,得用汽车拉着;自己还没法自娱自乐,只为别人做嫁衣;练习时声音低沉浑厚,穿透力强,家里一吹,一幢楼在震动,隔壁马上投诉。</p><p class="ql-block"> 然而,大号又是要求很高的乐器,它给主旋律伴奏,或前拍或后拍,或轻或重,完全服务于主旋律。有人以为简单,一吹却砸了场子,吹不到点子上,不应该出声时它冒出来,需要了又没了声音,总撞到主旋律腰上,叫苦不迭。</p><p class="ql-block"> 大号这样的特点,谁愿意吹?但一个管乐团少了它,就没了灵魂。正规乐团有专业配置,业余乐团自愿组合,谁愿意花钱玩这个“没趣味的捞什子?” 这就是禾之音十年了,仍没有大号手的原因。</p> <p class="ql-block">  我是陈祖良告诉我的,说董恒新愿意来禾之音吹大号。开始我不信,私下问团长老于和指挥满老师,得到了肯定,比喝了一杯茅台还舒畅。</p><p class="ql-block"> 董恒新能来吹大号,是再好不过了。他是百年老企业民丰管乐团前辈,强项是民乐扬琴,竹笛和二胡,但西洋乐小号,萨克斯,单簧管,电声键盘,小鼓打击……样样拿得起,还样样出彩。现在负责嘉兴两个民乐队,还是“老朋友萨克斯重奏乐队”负责人。真正的一专多能。</p><p class="ql-block"> 我感慨,一专多能,学啥象啥是要天赋的,董老师从发梢到脚趾,满满音乐细胞,练3、5遍抵得上我练50、100遍。他父亲上世纪50年代是民丰最早萨克斯和扬琴高手。我开玩笑说他: 模样和天赋都活脱脱从父亲那里“复制、粘贴”过来。人精瘦却干练敏捷,走路生风,开电瓶车跟送外卖的小伙子一般快。</p><p class="ql-block"> 数十年前,他就跟琴行联手办各种乐器培训,许多学生考出十级,赚钱赚到手软。至今还在办班带学生。我笑他,你只赚钱,没时间花钱,花钱有困难我一定帮忙,他呵呵的笑。</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是三年前一件事,那是重阳节,老朋友重奏乐队去百龄帮养老院慰问演出。一群老人,有的摇摇晃晃自己走来,有的轮椅推着。</p><p class="ql-block"> 演出结束,见董老师悄悄给一老人塞了红包。回去路上问董老师“她是谁?” 董老师悄悄讲“前妻母亲,我们走开20多年了,给了500小红包”。</p><p class="ql-block"> 我肃然起敬,一个对离婚20多年的前妻老母亲还能尽孝的人,人品一定不差!</p> <p class="ql-block">  再过十多天,南湖区有一场“银辉闪闪亮才艺大赛”,禾之音管乐团以“嘉诚口腔”冠名演出,上报管乐《红旗颂》。</p><p class="ql-block"> 满老师有一把备用大号,一直没人用,他希望董恒新在这场演出中,大号能出力。我这个乐团秘书,本来就是跑腿,串针引线的,开车去满老师家取了大号送给董老师,又将《红旗颂》大号谱转董老师,鞍前马后服务到位。</p><p class="ql-block"> 大号送到董老师家才知道,其实他没吹过大号。我着急: “从没吹过你参加演出?”他笑了: “没事,还有十多天呢!”</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我问他:“周一是禾之音演出前最后一次排练,你能去吗?需要我用汽车接你吗?”他说需要的。</p><p class="ql-block"> 车上他告诉我,他网上买了大号吹嘴,看了满老师给他的《大号基础教程》,反复听《红旗颂》音频,还认真对照《红旗颂》谱练了十天,又叫上好友陈祖良,祖良吹《红旗颂》主旋律,他大号伴奏。“嘴巴都吹麻木了,现在再吹高音萨克斯,变得陌生别扭了”,他摸摸嘴巴笑着说。原来天赋好的人,也是需要刻苦努力的。</p><p class="ql-block"> 他还告诉我,下次不用我汽车接送大号了,他准备再买一辆踏脚宽大,可以放大号的电瓶车。可见心诚和认真。</p> <p class="ql-block">  演出9月11日上午在未来社区进行。有课的长笛老师刘建平推迟去上海上课;在外旅游的大鼓手于生生提前回来了;小号王立东从杭州赶回嘉兴。禾之音队员的责任心和奉献精神,是漫长十年一起走来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管乐《红旗颂》亮相了,小号主旋律率先高亢响起,圆号温柔呼应,营造连绵庄严深沉氛围;木管用长音支撑和声,衬托小号,音色庄严嘹亮,演出大厅气场拉满。</p><p class="ql-block"> 我脑海是历史的帷幕徐徐拉开画面,天安门广场万众肃立,城楼上老一辈领导人肃穆,眼神齐聚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p><p class="ql-block"> 舒展宽广的主旋律响起了,单簧管、萨克斯、长笛抒情叙事,中音号、大号短促沉稳衬托,旋律大气如歌,红旗招展,万众仰望。</p><p class="ql-block"> 展示部来了,节奏出现强烈、密集“哒哒哒”三连音,动感拉满。主题转为雄壮进行曲,长号、次中音、打击乐铿锵有力,脑海呈现出钢铁洪流滚滚画面。音乐语言在告诉我,红旗正指引人民奋勇前行,浴血抗争。旋律正一层层推向高潮……</p><p class="ql-block"> 我腰挺得必直,内心热烈,单簧管吹着熟悉的旋律,脑海浮现红旗的海洋。《红旗颂》旋律是有史诗感的,它庄严、深情、缅怀、激昂、高亢;它用宏大赞颂和展望,使人兴奋沸腾,给人以砥砺前行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禾之音管乐团,都是70出头老人了,全程参与了改革开放,见证了中国的崛起,享受着晚年的安逸,老人们演奏《红旗颂》,是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演绎着红旗的壮美。</p> <p class="ql-block">  无论是小号的高亢,木管的柔情,长号中音号的坚定,打击乐的渲染,后面都有一个沉稳,低频的骨架——大号在托底,大号没有主旋律,它在各个主旋律之间,用厚实的和声定音、定心,大号的和声是根基,虽然许多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却是整首乐曲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董恒新的大号,是第一次参加禾之音乐团的演出,第一次就是史诗级的《红旗颂》,而且还获得了管乐组唯一特等奖,这是有纪念意义的,每个人都开心。</p><p class="ql-block"> 而我除了开心,更多感慨: 一个一辈子玩乐器的老人,一个多面手,乐队的主角,去做别人不愿的绿叶和陪衬,甘愿重新学习大号,默默替补乐团之所缺,这是最值得尊敬与称赞的。</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9.1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