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锤

翟老四

羊角锤

许久不曾踏入老宅。并非无暇抽身，只是心底存着一份怯意，我怕一跨进这方院落，父亲的身影便会从各个角落浮现，汹涌的思念瞬间将我裹挟。

自杭州归来，妻子提议一同回老宅看看，瞧瞧她嫁接的杏树是否扎根成活。抬脚迈入院门，满目荒草肆意蔓延，一派萧瑟荒凉。我们沿着门口缓缓清理杂草，汗水浸透衣衫，内心却慢慢安定下来，恍惚间，小院又慢慢找回了往日整洁的模样。

推开北屋木门，堂内蛛网纵横，尘埃厚厚覆在桌椅、沙发之上。清扫老屋的间隙，墙角一物映入眼帘 —— 一把羊角锤静静悬挂在墙面。羊角锤，因前端弯曲的羊角造型得名，一头可敲击锤打，用来固定物件、敲入铁钉；弯曲的羊角铁爪，又是拔钉、校正器物的利器，寻常农家，几乎家家都备上一把。

这把锤子，从我记事起，便时常握在父亲手中，是他格外珍视的工具。木质锤柄被数十年光阴反复摩挲，浸透层层掌心的汗水，打磨出温润透亮的琥珀色包浆。锤头蒙上淡淡的锈迹，可那头弯曲的羊角依旧绷着倔强的弧度。它悬在墙角，沉默伫立，似一件封存岁月的老物件，又像一个悬在记忆深处，久久没有答案的问号。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父亲的手边总少不了这柄羊角锤。家中兄弟众多，母亲手工缝制的布鞋，常常穿不多久便磨破鞋底。父亲便寻来废旧自行车外胎，比照鞋样裁剪妥当，将鞋子卡在鞋托上，嘴里衔着鞋钉，一锤一锤，稳、准、狠地把橡胶鞋底牢牢钉在布鞋底部。一双旧鞋稍加修补，便能再穿上许久。如此一来，既能减轻母亲操劳，也不让孩子们出门难堪。家中桌椅、器物但凡有所损坏，父亲也会拿起羊角锤细细修缮。时至今日，我依旧珍藏着当年父亲修补过的铝制水舀。

那个清贫的年代，日子便是这样，一锤一锤慢慢敲出来的。一块木板拼接另一块木板，一枚铁钉咬合另一枚铁钉，一个家，就在叮叮当当不绝的敲击声里，慢慢搭建完整。父亲握住锤柄的手背青筋凸起，目光专注沉静。每一锤落下，都带着踏实厚重的力量，把生活里零碎的艰难，一一拼接稳固。那时的羊角锤，是劳作的帮手，是双手力量的延伸，见证着一位父亲，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庭的脊梁。

岁月流转，时代悄然改变。人们渐渐不再热衷修旧利废，器物破损，大多直接丢弃，换新取而代之。羊角锤慢慢失去往日的用场，从工具箱最显眼的位置，挪到角落，最终被遗忘在老屋墙角，蒙尘静置。不再响起敲打的声响，不再锻造崭新的期盼，只静静留存过往的痕迹。纵然如此，时至今日，各家工具箱里，依旧少不了羊角锤的身影，实用便捷，无可替代。

我也曾亲手握紧这把羊角锤，钉过木件，修缮器物，也无数次用它拔起深陷木头里的铁钉。当年修建太河水库，库区十三个村庄整体移民搬迁。大量老旧门窗、木料需要重新利用，深埋木材之中的铁钉，成了木工劳作时的阻碍。稍有不慎，刨刃撞上铁钉便会受损，耽误工期。那些锈蚀的铁钉，如同顽固的过往记忆，死死嵌在木纹深处，不肯松脱。

此刻，羊角锤便是化解难题的良方。弯曲羊角精准卡住钉帽，杠杆原理在此刻尽显妙用，伴随着 “吱咯” 一声轻响，铁钉顺势被轻易拔出。不少铁钉钉帽深埋木内，便先用凿子轻轻清理表层木头，露出钉帽，再借助羊角借力拔出。一根根锈钉被陆续剥离，木板上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孔洞。尚有完好的铁钉，擦拭修整，还能再次投入使用。

就在那一瞬，我忽然读懂了羊角锤蕴藏的深意。它既懂得奋力敲入，搭建、构筑；也懂得从容拔出，割舍、放手。世间许多执念强求不得，唯有果断剥离，才能腾出空间，迎接新生。

此刻站在老屋之中，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锤头。它不复崭新锋利，却沉淀下沉甸甸的时光重量。它不像螺丝刀，依靠旋转慢慢侵入；也不像电钻，伴着喧嚣强势征服。它只是安静悬于墙面，如同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静静守望时代更迭。

在凡事追求速度与效率的当下，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或许都该藏着一把羊角锤。需要奋力前行、用心构筑生活时，它予我们一往无前的力量；倘若深陷执念，难以释怀过往，它又赋予我们及时抽身、勇敢告别的底气。生活从来不止一味地搭建堆砌，同样需要适时清理、学会告别。

窗外长风穿院而过，墙上的羊角锤轻轻晃动，漾开细碎低沉的金属颤音。声响微弱悠远，像是跨越漫长岁月传来一声轻叹，又好似远在天堂的老父亲，正在低声叮咛。

翟所祥

2026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