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镇的故事》文字:马俊儒

君子兰先生

<p class="ql-block">  我生在北镇,长在北镇。从军十四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北镇。打我记事儿起,爷爷的嘴里就总有讲不完的“老北镇”。</p><p class="ql-block"> 他说,北镇原先不叫北镇,叫广宁。为啥叫广宁?因为咱这儿有座医巫闾山。那山可了不得,从舜帝那会儿就被封为北方的镇山,跟东、西、南、中四座镇山合称“五镇”。北镇这名字,取的就是“北方镇山”的意头。老人每次说到这儿,总要放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说:“咱这地界儿,是镇山的地方,邪祟不侵。”</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的风,是从医巫闾山那边吹过来的。那风里裹着松脂的涩、香火的苦,还有山脚下广宁城两千年的尘土气。闾山的每一块石头都有名字,每一棵松树都有故事。你站在闾山脚下抬头望,山是青黛色的,层层叠叠压过来,像一本摊开的、用石头写成的厚书。风翻动松涛,哗哗地响,那就是它在念书给你听。</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的神气,是从山底下的大庙里淌出来的。那庙叫北镇庙,蹲在医巫闾山脚下,一蹲就是上千年。庙里供着山神,庙前立着石碑,碑上刻着历代皇帝的祭文。爷爷说,那神气不是谁特意传的,是自个儿从庙里淌出来的。顺着山根,淌过石阶,淌过香炉,淌进老北镇的街巷里。逢年过节,庙里钟一响,满城人都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跟着动了。像是那神气顺着风,从山底下漫过来,钻进鼓楼的砖缝,钻进十字街的青石板,钻进每家每户的门楣里。老北镇人走在街上,腰板挺得直,说话有底气。爷爷说,那就是庙里淌出来的神气,养着这一城的人,也养着整个北方的人。</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的人,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夏天的傍晚,广宁城的胡同里飘着饭香,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门槛上,小孩子围成一圈,听“白胡子老头”的故事。那个老头儿没有名字,来无影去无踪,谁家有了难处,他就悄没声地出现,帮完了忙,又悄没声地走了,像一缕烟散在闾山的暮色里。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的故事,藏在双塔的铜镜里。城东北角那两座辽塔,立了快一千年了。白塔身,青黛檐,八角十三层,塔身上嵌着几百面铜镜,太阳一照,金光闪闪,像是把整条银河挂在了天上。老辈人管这叫“禅塔双标”,是广宁八景的头一景。可小孩儿们不管这些,他们只晓得一个传说:这双塔原本是三姐妹,最小的那个飞去了辽阳,剩下两个被铁链锁住,再也走不脱了。我小时候,常常看双塔。夏天的午后,蝉鸣聒噪,那两座塔,总觉得它们真像两个沉默的姐妹,肩并着肩,站了一千年,站成了广宁城最安静的守望者。塔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那声音不急不躁,像是时间本身在说话。</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的故事,还藏在鼓楼的砖缝里。广宁城是明代东北的第一大城,鼓楼底下走过了多少兵卒、商贾、赶考的书生,谁也数不清。老人们说,当年李成梁的点将台就在这附近,马蹄声踏碎了无数个黄昏。再往前,辽太子耶律倍在闾山建了望海堂,藏书万卷,那大概是东北最早的图书馆了。一个契丹太子,在汉人的书卷里找安身之处,这故事听起来,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的城墙,爷爷记得清清楚楚。城墙又高又厚,上面能跑马。南门叫迎恩,北门叫静远,东门永安,西门拱镇。站在城头往南望,能看见南关的土城墙,再远是二道河,河上的通济桥连接着城里城外。出小南门东走是三皇岭,有城隍庙、天齐庙。后来城墙一年比一年少,先是扒豁口,后来拆砖修体育场,再后来修环城路,墙就没了。至今,心里头还留着那堵墙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医巫闾山本身的故事。战国时候的屈原,隔着千山万水,在《远游》里写“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於微闾”,恨不得一步跨到闾山脚下。徐霞客没来过,懊恼地写“惜哉医巫闾,作者未识面”。一座山,让许多大诗人心心念念,闾山也算是值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北镇,街巷宽了,楼房高了,可闾山还在那里,双塔还在那里,那些故事还在风里飘着。2006年,“医巫闾山民间文学”成了辽宁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终于有了正式的名分。可我觉得,老北镇的故事从来不需要什么名分。它就在广宁城老人的嘴里,在闾山脚下的炊烟里,在每一个北镇孩子童年的夏夜里。</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从闾山那边吹过来。好像又听见它在念故事了。</p><p class="ql-block"> 老北镇还在,鼓楼还在,北镇庙的香火还在。只是讲故事的人,换成了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