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灯 ‍（小说）

逍遥老爷子

美篇号：71097293

图片——逍遥老爷子

音乐——分享李安的单曲《逝去的爱》

一

　　入秋的成都东郊，雾气裹着一层湿凉

兰冰哥被带走的那个夜晚，下了一场小雨，天亮的时候，桂花落了一地。

春花追到院里，还是被吓到了，在桂花树下站了一夜，她的新娘装上，披着一层金黄色的花瓣，湿漉漉的。

天亮后，哥哥默默蹲在篱笆边编竹筐，竹篾锋利，指尖划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他没在意，随手在粗布褂子上一抹，指尖的血渍混着竹屑，灰扑扑的，像地上风干的泥点。

八年前，嫂子难产和肚中的娃一起过世了，春花与兰冰新婚的第三天，兰冰哥被送进了山里。静寂的院子，只剩下兄妹二人。一年之后，春花生下一个儿子，学名兰根，小名狗娃子，三个人在一起守着老屋。

门口的老成渝公路，被车碾得尘土飞扬，秋风卷着枯黄的桂花树叶，滚过斑驳的碎石子路。春花搬条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捻着根缝衣线，眼神空空的，望着公路尽头。她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心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兰冰哥……”

那个被下放到打石场，就再也没回来过的人。

“哥，你说，秋天的风，会不会捎信？”春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飘在风里的柳絮。

哥哥手里的竹篾顿了顿，抬头看向她。阳光穿过薄雾，落在她鬓边几缕白发上，刺眼得很。他编筐的手快了几分，粗糙的竹条在他手里翻飞，渐渐拢出圆润的筐沿。

“会的。”他低声应，“风什么都知道。”

午后的雾散了些，狗娃子蹦蹦跳跳跑进来，手里攥着几颗刚摘的野草莓，红彤彤的。

“娘吔，刚才在路边上看见那个老头，背着旧布包，站在路口看了好久！”

春花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公路边跑，脚步仓促，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哥哥连忙起身扶住她，心里却透亮。

哪有什么故人归来？

这条老公路，好多年了，年年秋风起，年年有人空等。

春花站在路口，望见长长的公路尽头，空空荡荡，只有秋风过境，草木摇晃。片刻后，她眼里的光亮慢慢暗下去，又变回了平日温顺懵懂的样子。

“我记错啦。”她小声笑：“没人来，是风看错了。”

傍晚时分，哥哥的竹筐编好了。细密的竹纹层层叠叠，结实又温润。他摘了一筐院角的桂花，金灿灿的花香填满竹筐，暖意融融。

他把竹筐递到春花手里。

“装桂花，香一整个秋天。”

春花捧着满满的桂花香，低头轻轻嗅着，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温柔。

夜色慢慢落下来，老院的篱笆、老旧的公路、漫天晚风，都浸在温柔的暮色里。

哥哥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里干涩。

他手上的伤口早已结痂，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喜欢，没争过一寸光景，只是年年秋日，编一只竹筐，装满满院花香，替那个漂泊未归的故人，守着这人间寻常温柔。

风又起了，卷着桂花香漫过整座老屋。

有些等待，不必重逢，岁岁年年，余温不散

二

　　六十年代初的成渝公路，路灯稀得可怜。

夜里风大，黄沙往人脸上扑，路边的茅草哗哗乱响。

兰冰披着被石头磨破的旧棉袄，从打石场一路走回成都。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全是砸石头留下的老茧和裂口。当年一纸下放令，诗稿烧了，人就丢去山里打石头。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老家院子里的新婚妻子春花妹妹。

三年五载的，他也回来了，却不能回……也不敢……只有趁着深夜，从桥洞里出来，顺着公路远远的，站在篱笆外看一眼。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灯光昏黄，透过竹篱笆的缝隙漏出来，穿过桂花树的金黄，软软落在泥地上。

春花坐在灯下纳鞋底，人安静、温顺，手指轻轻拉线，一下、又一下，人影映在窗户上晃悠，活像是一幅皮灯影。

她晓得有人在外面。

好多年了，每到秋夜起风，篱笆外就站着一个影子。

她从不抬头，也不喊。她心痛他，他把自己当成瘟疫，怕……

只是纳鞋底的针脚，越纳越密，越纳越稳。

院坝边，哥哥蹲在柴堆旁抽烟，烟雾一吐，遮住眉眼。他早就看见了路边那个瘦巴巴的人影。

哥哥没出声。

谁都没出声。

夜风穿过篱笆，吹得桂花树轻轻摇动。

春花轻轻开口，像自言自语：

“回来了，就进屋嘛，外头风大。”

篱笆外的黑影，猛地一颤。

这把骨头、扛过山石、挨过批斗、忍过孤寂，这一刻，忽然撑不住了。

他抬脚，还是没敢跨进那道院门。

他是罪人，是下放犯，是带着霉运的人，他怕霉到她和他们的儿子。

他站在公路阴影里，望着那盏灯，望着灯下的女人。

良久。

他轻轻抬手，对着那盏昏黄灯火，

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走回黑夜里。

脚步声轻得像梦，一步一步，消失在长长的成渝公路尽头。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春花把纳好的新鞋底轻轻叠好，放在窗台。

她轻声叹口气，揉揉眼睛，眼前灰蒙蒙的，干涸得像一潭枯水，眼力也大不如前了：

“我等不到你进来，只是年年替你纳一双鞋垫……”

窗外，秋风无声，旧路漫长。

有人归来过……

三

　　天蒙蒙亮的时候，篱笆外面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地上落下半页皱巴巴的纸片，被露水浸得发软，边角磨得破烂。纸上没有完整诗句，只剩几行潦草、断断续续的字迹，是兰冰从前的笔迹。

哥哥早起抱柴，一眼便看见了那片纸。他弯腰拾起，触到冰凉的纸页，沉默许久，没有送去屋里，悄悄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

春花推开木门。

她望向空荡荡的成渝公路，路面蒙着一层薄薄晨雾，昨夜那个人来过的痕迹，已经被𣇈风清扫干净。她眼前浮现出一道躬着的身影，揉揉眼睛再看，是一场恍惚的幻觉。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落泪。照常舀水、生火，灶膛的柴火噼啪燃起，青烟缓缓飘出小院。

狗娃子一大早蹦着过来，手里攥着几颗野草莓，叽叽喳喳说，凌晨看见远处有个独行的背影，沿着公路往山的方向走远。

哥哥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打发孩子去院外玩耍。

日子又回到往日的模样。

白日里，哥哥照旧编竹筐、修整篱笆，埋头打理院里细碎活计。春花坐在窗下，一针一线不停地纳鞋底。一双又一双，摞在窗台，越堆越厚。常常纳着纳着，眼神就涣散了，嘴里低声念着陌生的诗句。

哥哥听见了，也从不搭话。

秋深，一场冷雨落了整整两天。

泥泞铺满成渝公路，寒风刺骨。哥哥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他知道那条进山的路有多苦，而回家的路更是如此，乱石遍地，寒风割人。他取出兜里那张残破纸片，反复看过，终究还是走到窗边。

“他走了。”哥哥说得很慢。

春花手里的针线顿住，银针扎破指尖，一滴鲜红落在白布鞋底。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连绵的雨雾。

“我早晓得。”

“他这一辈子，扛得住千斤顽石，却跨不过一道篱笆。”

漫长的秋雨过后，窗台堆起的鞋底，一直也没有送出去……

哥哥找了一块厚实的木匣，将那些层层叠叠的鞋底整齐收好，连同那半页残破的诗稿，一并安放进去。

往后每一年的中元节，那个秋风起、路灯昏暗的夜晚，春花依旧习惯性望向公路。

她不再期盼那个身影跨过篱笆。

只是小院的灯，总会比往常多亮一个时辰。

一盏旧灯，照亮一段遥遥相望却不得相逢的时光。

成渝公路蜿蜒伸向远山，来来往往行人无数。

有人隔着一生相望，隔着命运相离。

相逢，只剩下深夜里遥遥的一瞥。

一盏旧灯摇曳……

作者简介

　　文学林，昵称：逍遥老爷子，50后，四川成都人。1975年进入成都市中心创作组。四川省小小说学会终身会员，美篇优质作者，读睡诗社会员。

近年来，创作中短篇小说，散文，中短篇游记和诗词千余篇，约130余万字。

作品主要发表在美篇．西辽河文学，山东作家，读睡诗社，新浪财经、百家号等，部分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

1. 中篇小说 《失独者》（关注失独 家庭救赎的现实题材）、《金水镇的女人》（改革开放初期的乡土人情故事） 、《糍粑店》（讲述疯女人和讨口子的爱情故事）等及短篇小说若干。

2.诗歌：《太阳落山之前，我绻在燕子岩的山崖上》《那一道红墙，隔离了尘世的喧器》《勇士们回来了，马尾巴上栓着一串串俘虏》等。

3. 长篇游记：《仙儿》，《重返阿克苏》，《拉萨今夜有雨》，《江南花事》等描写新疆、西藏，漠河，江南等地人文风景和生活情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