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与小范

偶萌

<p class="ql-block">  小 魏 与 小 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暮色漫过窗棂时,小魏总要坐在藤椅上,看窗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地晃。晚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他总觉得,那香气里藏着一个人的影子,藏着五十三年的光阴,藏着一声念了半生的称呼——小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范大名范良凤,年轻时是县城百货大楼的一枝花。瓷白的皮肤,杏眼含春,眉梢微微弯着,像是古画里走下来的仕女。她站在布匹柜台后,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灵秀。隔壁县剧团的女演员们,总爱借着扯布的由头来瞧她,指尖捻着绫罗绸缎,目光却黏在她身上,啧啧的赞叹声落了她满身。那时的百货大楼,负责人常说:“我们这儿少了谁都行,就是少不得小范。”她在布匹组一待三十年,没和同事红过脸,没跟顾客拌过嘴,多少科室抢着要调她,都被一把手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正式职工,会嫁给小魏——那个家贫如洗的退伍兵。领结婚证那天,没有红毯,没有喜酒,只是在朋友单位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职工午餐。没有见面礼,没有新衣裳,只约定自此她永远叫他“小魏”,他永远叫她“小范”的誓言。可小范的眼里,盛着比星光还亮的笑意,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憨厚的男人,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他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是真的苦。工资加起来不过六十块,粮食定量,菜蔬稀缺,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小魏爱吃的几样菜,小范总记得清清楚楚,开饭时齐齐摆在他面前。她自己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看他狼吞虎咽,看他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而后,她才拿起他的空碗,细细刮尽锅底的残米,拌上一点咸菜,三两口就咽了下去。小魏喉头发酸,劝她多吃些,她便笑着摆手:“我饭量小,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家务活,她几乎全包了。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洒扫庭院,擦桌抹凳,洗衣做饭,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沉沉。小魏心疼她,抢着要刷碗,她却轻轻推开他,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认真:“男人家的手,是干大事的,不是用来刷碗的。”那时买布要凭布票,方寸布票比金子还金贵。她守着满柜台的绫罗绸缎,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做件新衣裳。每次扯布,她都紧着小魏:“你是男人,出门办事要体面。”小魏心里明镜似的,她日日站柜台,迎来送往,要见的人比他多得多。哪里是他需要体面,分明是她把那份难得的体面,尽数让给了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魏年轻时痴迷民族乐器,也爱和朋友们小酌几杯。家里经济拮据,可小范从来没拦过他,更没在朋友面前扫过他的面子。每次他出门喝酒,她都把家门留着,廊下的灯亮着,像一盏暖融融的星。夜深了,她就揣着他的外套,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他。寒风吹乱她的发丝,她却踮着脚,目光执拗地望着他归来的方向。他喝醉了,脚步踉跄,她便快步迎上去,半扶半搀着他往家走。到了屋里,她忙着递醒酒汤,收拾他吐出来的污秽,再扶他躺到床上,细细掖好被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洗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部队刚退伍的那段日子,是小魏人生最迷茫的时光。工作没着落,他辗转在几家工厂打杂,翻沙、磨水泥、开车床、搬砖提泥盖房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三班倒的工作,常常要到凌晨才能下班。不管多晚,小范都算着时辰,提前把饭菜做好,温在灶上的铁锅里。要是他稍微晚了一刻钟,她就揣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厂走,非要接到他才肯罢休。夜色沉沉,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手电筒那一点微弱的光,暖暖地照亮他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小魏被抽到公安局秘书股帮忙,这一忙就是六年。每天埋在成堆的材料里写报告、写总结,常常熬到后半夜才能回家。家里的两个孩子,全靠小范一个人拉扯。接送孩子上学,辅导功课,缝补衣裳,操持家务,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小魏心里过意不去,她却反过来安慰他:“人家抽你,是信得过你,你可得把活干好。家有我呢,别分心。”那六年,她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脸上总是带着笑,把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工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苦的那段日子,是一家人挤在漏雨的旧屋里。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衣被被淋湿是常有的事。万般无奈,他们只好买下城郊没人要的荒坑,打算自己盖房子。那时没有推土机,租也租不起,只能靠着一双手,一把铁锨,一点点地挖,一点点地填。每天下班,暮色四合,夫妻俩就扛着铁锨往荒坑走。坑底的土又湿又黏,一锨下去,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掀上来。挖上来的土,要分好几次才能倒腾到地基里。砖瓦也是一样,一块一块地从远处搬过来,码在地基旁,像垒着一个沉甸甸的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常常一干就到深夜,月亮升到中天,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周遭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和铁锨碰撞地面的哐当声。小范的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血泡。她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一声累。几个月下来,她明显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那双杏眼,却亮得像淬了光的星。有一次,她感冒发烧,烧得脸颊通红,浑身发软,小魏劝她在家歇着,她却摇着头,抓起铁锨就往外走,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坚定:“早点把房子盖起来,孩子们就不用再挨雨淋,能睡个安稳觉了。”说着,便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沉沉夜色里。小魏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瞬间就湿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九零年,小魏迷上了电视专题片制作。撰稿、编导、摄像、剪辑,全靠他一个人摸索。那时没有先进的设备,一切都要靠手工操作。拍摄完镜头,先把播音员的解说词录在磁带上,然后架起两台录像机,对着画面和磁带,一帧一帧地找,一秒一秒地插。常常因为声画错位,几天几夜的心血便付诸东流,只能咬着牙重新来过。一部半个小时的专题片,光是剪辑,就要熬上两个昼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小范总是陪在他身边。他熬夜,她就陪着熬夜,给他端茶倒水,热饭热菜。困极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又接着给他打下手。当他制作的专题片在省台、市台播出时,夫妻俩就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着画面里熟悉的人和事,看着片尾打出的小魏的名字,两个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欢喜。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心头的甘甜。四十八部专题片的播出,让他们陶醉了一个又一个星光漫洒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魏在北京电影学院和鲁迅文学院进修的日子,小范硬是没给他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她己想到,他只有假期随锁呐班挣生活费才能够维持进修学习。后来小魏才知道,那段时间她累得腰间盘突出滑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怕打扰他进修,怕他分心,硬是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咽进了肚子里。小魏知晓内情的那一刻,这个半辈子没掉过几滴泪的汉子,落下了少有的泪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小范的全力支持下,五十年来,小魏笔耕不辍。十八部影视剧,二十六个小品,九部戏剧,三十二篇文艺评论,数十篇小说、散文、杂文与报告文学,一本本作品集摆在案头,72件省、国家一、二等奖和特等奖项堆满了书柜。旁人看在眼里,羡慕不已,可小魏知道,每一个字里行间,每一座奖杯的光芒里,都渗透着小范的心血与汗水。没有她,就没有他的今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范不仅是他生活里的依靠,更是他精神上的支柱。一九八八年,小魏创作的三集电视剧被西安电影制片厂和新乡电视台联合摄制播出。这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却因为有人对号入座,惹来了无端的麻烦。省台、市台和央视播出剧集的时刻,全县城便会准时停电,一封封威胁恐吓信,悄无声息地扔进他家的院子里。那段日子,小魏心里憋屈又气愤,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就在他怀疑文学的力量、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小范握住他的手,眼神比星光还要坚定:“你觉得做得对,我就全力支持你。斜不压正,这是天理。他们停电不让人看,恰恰证明他们做贼心虚!”她的话,像一束光,劈开了他心里的阴霾。是她,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魏后来成了一级编剧、副研究员,被中国文学艺术研究中心评为优秀作家、被《中国文化报》《中国作家》《纵横》杂志等6家报刊评为新世纪优秀人才、被《文艺》报评为2004年度百名人民艺术家,被新乡市文化局命名为文化先锋,被市人社局批准为延长退休年龄的高级专家,其事迹被多家媒体宣传报道。市电视台、市戏工室的领导亲自登门,动员他去市里发展,说市里的平台更好,发展空间更大。小范也劝他:“去吧,这是求之不得的机遇,别错过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小魏看着她,看着年迈体弱、离不开人照顾的岳母,看着她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看护儿女的忙碌身影,终究摇了摇头。岳父早逝,己80多岁的岳母没有儿子,多年来一直帮照顾孩子跟着他们生活。他若是走了,所有的重担,便要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他不能这么做。任凭她一次次苦劝,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他知道,比起那些光鲜的名头,这个家,这个陪着他一路走来的女人,才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小魏已年近八十。五十三年的风风雨雨,从青丝绕鬓到鬓发染霜,他和小范,没红过一次脸,没抬过一次杠,更没吵过一次架。年轻时,她为他遮风挡雨;年老时,他们互相搀扶着,看夕阳染红天际,赏晚霞铺满西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魏常常看着小范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娶了她,娶了这个他喊了五十多年“小范”的女人。她喊了他五十多年“小魏”,这两声称呼,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暗号,是岁月长河里,最动听的情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风又起,槐花香更浓了。小魏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织毛衣的小范,轻声说:“小范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范抬起头,眼里的笑意,依旧像年轻时那般明亮:“哎,小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暮色里,两个老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一幅被岁月浸染的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果有来生,他还要找到她,还要娶她为妻。还要轻轻唤她一声,小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魏明忠,笔名偶萌、鸣钟,副研究员,一级编剧,河南原阳人。曾任文化局创作组长、文化馆长兼书记。兼任县影视家协会主席、《原阳商报》《原阳通讯》《原阳群众文化报》总编辑、《原阳非物质文化遗产集成》主编,两家电影制片厂、三家电视台特邀编剧。曾获国家、省级一、二等奖、特等奖72件,还获“优秀作家”、“文化先锋”、“年度中国百名人民艺术家”、“新世纪优秀人才”等荣誉称号,业绩被《解放军报》《文艺报》《新乡日报》《河南电视台》《新乡电视台》等多家媒体报道宣传。</p><p class="ql-block"> </p>